三姝媚

宋代

芙蓉城伴侣。

乍卸却单衣,茜罗重护。

傍水开时,细看来、浑似阮郎前度。

记得小楼,听一夜,江南春雨。

梦醒箫声,流水青苹,旧游何许。

谁翦层芳深贮。

便洗尽长安,半面尘土。

绝似桃根,带笑痕来伴,柳枝娇舞。

莫是孤村,试与问、酒家何处。

曾醉梢头双果,园林未暑。

注释

1. 芙蓉城:传说石曼卿(石延年)死后为芙蓉城主,见欧阳修《六一诗话》等,故以芙蓉城代仙境。

2. 茜(qiàn)罗:茜草染成的红色丝罗,状木芙蓉之红艳。

3. 阮郎: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遇仙女事,见《幽明录》;后以阮郎喻遇仙。

4. 前度:前度刘郎,用刘禹锡《再游玄都观》"前度刘郎今又来",谓旧地重游。

5. 青苹(pín):水生浮萍的一种,田字草。

6. 长安半面尘土:谓把尘土洗尽;长安代指故都,尘土兼寓沦陷后的污浊。

7. 桃根:王献之爱妾桃叶之妹,乐府《桃叶歌》有"桃叶复桃叶,桃树连桃根",借指侍姬。

8. 柳枝:借指婢女名柳枝者,此处与桃根对举,皆人名化的花伴。

9. 酒家何处:用杜牧《清明》"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10. 双果:并蒂双果,兼喻旧情成双。

11. 深贮:深深收藏。

译文

她是芙蓉城的伴侣。

刚刚卸下夏日的单衣,又重新以茜红罗衣护体。

傍水盛开的时候,细看起来,浑像前度来过的阮郎。

记得在小楼里,听了一夜的江南春雨。

梦醒时箫声已断,流水上浮着青苹,旧游的人如今在哪里?

是谁把层叠的芳华翦下来深藏?

竟把长安的半面尘土也洗尽了。

她绝像桃根,带着笑痕来陪伴,柳枝的娇舞。

莫不是在孤村,试着一问:酒家在什么地方?

曾经醉倒在梢头双果之下,那时园林还没有入暑。

赏析

此词咏芙蓉(木芙蓉),张炎咏物惯以物为人、以人为物,此篇以"芙蓉城伴侣"起,把花与人、仙与凡、今与昔打成一片,是其"状物兼写身世"的代表作。起拍"芙蓉城伴侣。乍卸却单衣,茜罗重护"芙蓉城用石延年(曼卿)死后为芙蓉城主的传说,本是仙乡;伴侣者,与花为侣也。"乍卸却单衣,茜罗重护"写芙蓉花事:夏去时卸却单衣(绿叶疏落),秋来重以茜色(绛红)罗衣护体——木芙蓉秋日着花,色如茜罗,花即红衣仙子,拟人妙极。"傍水开时,细看来、浑似阮郎前度"花开水畔,细看浑似阮郎前度——阮郎用刘晨、阮肇入天台遇仙故事,"前度"又用刘禹锡"前度刘郎今又来",谓旧年花容今日重见,恍惚逢仙,是人耶花耶不可分辨。"记得小楼,听一夜,江南春雨"插入旧忆:记得小楼中听了一夜江南春雨——雨与花暗相关联,且江南春雨四字正是故国繁华的象征,一经点出,此花便带着亡国前的旧梦。"梦醒箫声,流水青苹,旧游何许"梦醒箫断,流水青苹,旧游竟在何许——三句连下,荡漾无痕,物是人非之叹全在问句中。下片专写此花之洁与似人:"谁翦层芳深贮。便洗尽长安,半面尘土"谁把层叠的芳华翦下深藏,竟把长安的半面尘土都洗尽了——长安尘土兼指故都沦陷的污浊,此花一出,尘垢尽洗,以花之洁反衬世之浊,寄托极深。"绝似桃根,带笑痕来伴,柳枝娇舞"谓花绝似桃根(晋王献之爱妾桃叶之妹,借指妾侍侍女)带着笑痕来陪伴柳枝娇舞——花与人再次叠合,笑靥娇姿如在目前。"莫是孤村,试与问、酒家何处"忽用杜牧"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诗意:莫非这孤村之中,便是酒家所望的杏花?花名虽是芙蓉,词人偏疑是杏——疑花为他花,正见寻花如寻故人、恍惚迷离。结拍"曾醉梢头双果,园林未暑"收在旧忆:曾醉倒于梢头双果(并蒂之果,兼喻旧情成双)之下,那时园林未暑、正是初夏——花已重开而人事难再,园林未暑四字把时光停在最好的季节,愈见后来之悲。全词花、人、仙、梦四重意脉回环往复,用典密而化之,是张炎清空骚雅一路的本色。

作者简介

张炎(1248年-1320年),字叔夏,号玉田,晚年号乐笑翁。祖籍陕西凤翔。六世祖张俊,宋朝著名将领。父张枢,“西湖吟社”重要成员,妙解音律,与著名词人周密相交。张炎是勋贵之后,前半生居于临安,生活优裕,而宋亡以后则家道中落,晚年漂泊落拓。著有《山中白云词》,存词302首。张炎另一重要的贡献在于创作了中国最早的词论专著《词源》,总结整理了宋末雅词一派的主要艺术思想与成就,其中以“清空”,“骚雅”为主要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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