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长

宋代

柳湖载酒,梅墅赊棋,东风袖里寒色。

转眼翠笼池阁,含樱荐莺食。

匆匆过、春是客。

弄细雨、昼阴生寂。

似琼花、谪下红裳,再返仙籍。

无限倚阑愁,梦断云箫,鹊叫度青壁。

漫有戏龙盘,盈盈住花宅。

骄骢马、嘶巷陌。

户半掩、堕鞭无迹。

但追想,白苎裁缝,灯下初识。

注释

1. 梅墅:梅树环绕的村墅。

2. 赊(shē)棋:赊欠着棋兴,谓乘兴下棋、不计其余。

3. 含樱荐莺食:樱桃初熟,先荐于莺;古有新果荐新之礼,莺尝樱桃为初夏物候。

4. 春是客:春天像过客一样匆匆而去。

5. 琼花:扬州后土祠著名仙葩,此处喻美人如仙花谪降人间。

6. 仙籍:仙人的名籍;谪下再返仙籍,喻美人如谪仙归去。

7. 云箫:云中传来的箫声。

8. 戏龙盘:盘曲如龙之物,或指灯烛、香篆盘旋如龙。

9. 骄骢(cōng):壮健的青白色骏马;骢,青骢马。

10. 堕鞭:马鞭坠地,指公子勒马系缰、流连不去的艳事,唐宋诗词习用。

11. 白苎(zhù):白色苎麻细布,即白纻,古有《白纻舞》《白纻歌》。

12. 倚阑:倚栏。阑同栏。

译文

在柳湖里载酒,在梅墅中赊棋,东风的袖子里还藏着寒色。

转眼翠色笼罩了池阁,樱桃初熟,先荐与黄莺作食。

匆匆地过去了——春天原是个过客。

细雨飘弄,白昼阴沉,寂静渐生。

她像琼花仙葩谪降人间的红裳仙子,如今又要重返仙籍。

倚着栏杆有无限的愁,云中箫声梦断,鹊声飞过青色的山壁。

纵然有戏龙的盘香,盈盈地守着花宅。

骄骢马嘶鸣过巷陌。

门户半掩,堕鞭的公子却已没有踪迹。

只有追想:当年她缝着白苎细衣,我们在灯下初次相识。

赏析

此词写春归人散、追忆初识的一段情事,景、情、事三线交织,是蒋捷婉约一路的精品。起拍"柳湖载酒,梅墅赊棋,东风袖里寒色"连写三桩春事:柳湖载酒、梅墅赊棋,皆是旧游雅兴(赊棋谓赊着棋兴、不拘形迹),而"东风袖里寒色"一句收拢——春寒犹在袖中,乐事底下已藏微凉,为全词埋下"好景不长"的伏线。"转眼翠笼池阁,含樱荐莺食"转眼间翠色笼罩池阁,樱桃初含、荐于莺食(古有荐新之礼,莺始尝樱桃,语本白居易诗莺衔樱桃意),春深矣,亦春将暮矣。"匆匆过、春是客"四字为全词眼目:春在人前匆匆而过,原来春天也是过客——人与春互为过客,命意新警。"弄细雨、昼阴生寂"细雨昼阴,寂意渐生;"似琼花、谪下红裳,再返仙籍"那人(或花)如琼花谪仙,着红裳下凡,如今又要重返仙籍——以谪仙喻美人,聚散皆付之仙谪,把无常说得飘然。下片直写追忆之愁:"无限倚阑愁,梦断云箫,鹊叫度青壁"倚栏无限愁,云箫声断、鹊声度过青壁——梦醒时分唯闻鸟声,静景写愁。"漫有戏龙盘,盈盈住花宅"纵有戏龙之盘(疑指灯烛龙形盘曲或香炉盘龙)在盈盈花宅之中,"骄骢马、嘶巷陌。户半掩、堕鞭无迹"骄骢嘶过巷陌,门前堕鞭的浪子却已无迹——马嘶犹在而人去楼空,用公子王孙系马堕鞭的艳典写离散,怅惘之极。结拍"但追想,白苎裁缝,灯下初识"收束全篇:如今只剩追想——想当年白苎(白纻细布)裁衣,灯下初次相识!白苎裁缝既是初见时她缝纫的形象,又暗用《白纻舞歌》的吴地风韵,一针一线皆情事之始。全词以"春是客"立意,以"灯下初识"作结,聚散起灭尽在其中;樱桃莺食、细雨昼阴、鹊度青壁诸景清丽幽细,虽写艳情而不佻薄,别有遗民词人淡远的格调。

作者简介

蒋捷(约1245~1305后),字胜欲,号竹山,南宋词人, 宋末元初阳羡(今江苏宜兴)人。先世为宜兴大族,南宋咸淳十年(1274)进士。南宋覆灭,深怀亡国之痛,隐居不仕,人称“竹山先生”、“樱桃进士”,其气节为时人所重。长于词,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宋末四大家”。其词多抒发故国之思、山河之恸 、风格多样,而以悲凉清俊、萧寥疏爽为主。尤以造语奇巧之作,在宋季词坛上独标一格,有《竹山词》1卷,收入毛晋《宋六十名家词》本、《彊村丛书》本,又《竹山词》2卷,收入涉园景宋元明词续刊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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