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宋代

脂雨东流,觉春去、绿阴如幄。

尝记得、桃花碧径,自怜幽独。

日暮碧云空冉冉,摘花小袖犹依竹。

望江南、草色欲连天,人江北。

谁共翦,西窗烛。

谁共度,西园曲。

甚采香情懒,楚骚谁续。

海远休寻双燕信,夜长争忍孤鸾宿。

夹缃签、曾有旧题诗,镫前读。

注释

1. 脂雨:杂着落花的雨,落红如脂,故称脂雨。2. 幄(wò):帐幕,'绿阴如幄'谓树阴浓密如帷帐覆盖。3. 碧径:长满青草的小径。4. 碧云冉冉:用江淹《休上人怨别》'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之意,为怀人之典。5. 小袖:女子的窄袖,代指伊人。6. 望江南:词牌名亦是曲名,此处用其字面,谓遥望江南之地。7. 翦(jiǎn):同'剪','共翦西窗烛'用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翦西窗烛'之典。8. 楚骚:屈原《离骚》一系的楚辞,香草美人以喻君子。9. 采香:采集香草,喻修洁自好、寻求芳洁之志。10. 双燕:成双的燕子,古人以燕传书信(燕足系诗)。11. 孤鸾:失偶的鸾鸟,喻孤独无侣之人。12. 夹缃(xiāng)签:夹在书中淡黄色的书签,缃为浅黄色,用以标识书卷。13. 镫(dēng):同'灯'。

译文

带着落花的春雨随水东流,蓦然察觉春已归去,绿阴浓得像帷幄。

还记得当年桃花满径的时候,我自怜幽独,无人共赏。

日暮时分碧云徒然冉冉聚合,那摘花人小小的衣袖,好像还倚着翠竹。

遥望江南,草色快要连到天边,而人却在江北。

有谁与我同翦西窗的烛花?

有谁与我共游西园、同度一曲?

为何采香的情致也懒了,楚辞又有谁来续写?

大海遥远,休再去寻双燕传信;长夜漫漫,怎忍教孤鸾独自栖宿?

淡黄书签夹着的书卷里,曾有旧日题下的诗,且在灯前重读一遍。

赏析

此词写春去怀人,而故国之思隐然其间,是仇远《无弦琴谱》中沉郁顿挫之作。起拍'脂雨东流,觉春去、绿阴如幄':带着脂粉气息的春雨随水东流,蓦然察觉春已归去,绿阴已浓密如帷幄——'脂雨'谓落花杂雨,胭脂狼藉,既写暮春之景,又含美人迟暮之喻;'如幄'写浓阴覆地,绿肥红瘦,春尽之象分明。'尝记得、桃花碧径,自怜幽独':还记得当年桃花满径的情景,自怜幽独无人共赏。'日暮碧云空冉冉,摘花小袖犹依竹':日暮碧云徒然冉冉聚合(用江淹'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典),而摘花人的小袖还倚着翠竹——记忆中的伊人宛在,倍增今日之怅。'望江南、草色欲连天,人江北':遥望江南,草色连天,而人却在江北——此三句境界忽大,身世之感与家国之念浑然难分:江南是故国故园之所在,望之不见,天涯羁客,一个'江北'冷冷收住,有无穷身世漂泊之痛。过片连用两问:'谁共翦,西窗烛。谁共度,西园曲',化用李商隐'何当共翦西窗烛',而反诘其'谁',孤寂至极。'甚采香情懒,楚骚谁续':为什么采香之情懒散,有谁续写楚骚?以香草美人自喻,寄慨遥深,志节之守与知音之乏并见。'海远休寻双燕信,夜长争忍孤鸾宿':海远难凭,休寻双燕传信;长夜漫漫,怎忍孤鸾独宿——双燕、孤鸾相对,聚散自知。结拍'夹缃签、曾有旧题诗,镫前读':淡黄书签夹着的,是曾有旧题的诗卷,且向灯前重读——旧作重读,怀人怀国,万般滋味,尽在不言中。全词由春尽写到夜长,由闺阁写到江山,层层推进,怨而不怒而深沉已极。

作者简介

仇远,字仁近,号山村民,宋末元初诗人、词人。其作品多写故国之思、身世飘零、山水闲居和酬唱交游,具有宋元易代时期的遗民文学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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