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蓬莱
宋代 王沂孙
扫西风门径,黄叶凋零,白云萧散。
柳换枯阴,赋归来何晚。
爽气霏霏,翠蛾眉妩,聊慰登临眼。
故国如尘,故人如梦,登高还懒。
数点寒英,为谁零落,楚魄难招,暮寒堪揽。
步屧荒篱,谁念幽芳远。
一室秋灯,一庭秋雨,更一声秋雁。
试引芳樽,不知消得,几多依黯。
注释
1. 萧散:萧疏疏散的样子。2. 赋归来: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典故,指辞官归隐。3. 爽气霏霏:清爽之气纷繁袭人;霏霏,原形容雨雪密貌,此谓气之弥漫。4. 翠蛾眉妩:青山如美人翠眉般妩媚;翠蛾,黛眉。5. 登临眼:登高望远之眼目。6. 故国如尘,故人如梦:故国已如烟尘散灭,故人已如梦境难寻,写宋亡后遗民心境。7. 寒英:寒天的花朵,此指菊花,重阳登高赏菊之典意。8. 楚魄难招:用《楚辞·招魂》典故,谓亡魂难招,暗喻故国之魂无可招回(宋室已亡)。9. 揽:揽取、承受。10. 步屧(xiè):漫步;屧,木底鞋。11. 幽芳:幽居之芳草,兼指幽独之人或高洁品格。12. 依黯:依恋黯然,形容思之深而神伤。
译文
西风扫过门庭小径,黄叶纷纷凋零,白云萧疏散淡。
柳树换尽了枯枝残叶,想起归隐,是多么迟晚。
清爽的秋气纷纷袭人,青山如翠蛾般妩媚,姑且安慰这登临远望的双眼。
可是故国已如尘土消散,故人已如梦幻渺茫,连登高也懒得抬脚了。
几枝寒菊,是为谁而零落?楚地的魂魄难以招回,暮色寒意漫身可揽。
漫步在荒芜的篱边,有谁还惦念这幽远的芳草。
一室秋灯,一庭秋雨,再加一声秋雁。
试着举杯引满芳樽,却不知这杯酒,消得了多少黯然依恋的愁绪。
赏析
此词为重阳感怀之作,最见王沂孙遗民词的本色,是'登高还懒'三字的绝好注脚。起笔'扫西风门径',一个'扫'字写风亦写心境之萧索;黄叶、白云两组意象一坠一飘,物态与身世之感浑然。'柳换枯阴,赋归来何晚'用陶潜归去来之典,而着一'何晚',自责中含尽亡国之后欲隐无归的尴尬——山河已非故国,归亦无处可归。'爽气霏霏,翠蛾眉妩,聊慰登临眼'三句是全词难得的舒展之笔,秋气清、青山媚,'聊慰'二字却先自泄了底:不过聊且安慰罢了。紧接着'故国如尘,故人如梦,登高还懒'陡然跌落:重阳本应登高,而遗民之眼所望处处皆痛,故国成尘、故人成梦,两个'如'字把覆亡写得轻若尘埃又重于泰山,'登高还懒'四字遂成千古沉痛——不是不愿,是不忍。下片'数点寒英,为谁零落,楚魄难招,暮寒堪揽':寒英当指残菊,重阳应景之物,'为谁零落'问花亦自问;'楚魄难招'用《招魂》之典,直指宋室之亡无可挽回,全词主旨至此揭出。'步屧荒篱,谁念幽芳远'化用渊明东篱之意,而篱已荒、芳已远,靖节式的隐逸在当时已成虚话,'谁念'一问,见举世无人相知之孤。'一室秋灯,一庭秋雨,更一声秋雁'是全词名句:三个'一'字、三个'秋'字排比而下,由室内而庭中而天外,声光色层层推远又层层收紧,字字如减笔画的枯墨,孤寂之情至此无以复加。结拍'试引芳樽,不知消得,几多依黯'以酒浇愁而自知酒不能消,'依黯'二字写尽依恋与黯然的交织。全词以重九风物贯穿,典故皆寻常(归去来、招魂、东篱)而翻出至痛,是'以淡语写至悲'的典范。
作者简介
王沂孙,字圣与,号碧山,宋末元初词人。其词尤善咏物,常借物寄托故国之思和身世之感,风格精深幽婉,是宋末雅词重要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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