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

1. 虚白：谓室内空明生白，语出《庄子·人间世》“虚室生白”，此处兼指樽罍映月的空明。

2. 尊罍：酒器，尊同“樽”，罍（léi）为古代盛酒（或水）的器皿。

3. 孤光：孤悬的月光，多指明月，兼含孤高孤寂之意。

4. 天葩：天上的花朵，喻月下飞花或月华之美，葩（pā），花。

5. 独据胡床：用东晋庾亮秋夜登武昌南楼、据胡床与僚属咏谑之典，后为赏月怀古的风流雅事，胡床为可折叠的坐具。

6. 南楼：庾亮所登武昌南楼，后人称赏月之楼为庾公楼，此处兼指昔与故人赏月之楼。

7. 岁华换却：年华时节都已更换，暗含时代迁改、故国沦亡之痛。

8. 谩：空自、徒然，谩（màn）。

高处的门户透着清寒，空明的樽罍映着白光，千山都收进一片孤独的月光。

玉般的月影空明如无物，天上的花葩暗自飘落，送来隐隐清香。

平生这样的兴致不算浅，还记得当年，也曾独据胡床、登楼揽月。

哪里知道，如今岁华都已换尽，触目之处皆堪悲伤。

南楼的清曲早已中断，纵有疏花淡月，也只觉得凄凉。

更何况冷雨斜风之中，独自掩上西窗。

天涯的故人都已老去，空自相思，永夜遥遥相望。

断续的梦已随秋声远去，趁这一片秋声，渡江而去。

此词咏月怀人，上片赏月忆昔，下片对月伤离，是《声声慢》中境界最为高远澄澈的一首。起笔“高寒户牖，虚白尊罍，千山尽入孤光”三句从人处之境写到月光之广：户牖高而生寒、樽罍虚映白光，千山尽收于一片孤月之光——“虚白”用《庄子》“虚室生白”之语，“孤光”写月而兼写人之孤高，气象清旷。“玉影如空，天葩暗落清香”写月中光景：玉般月影空明如无物，天花暗落而清香隐度，空灵缥缈，不落言诠。“平生此兴不浅，记当年、独据胡床”陡忆旧事，用东晋庾亮镇武昌、秋夜登南楼踞胡床咏谑之典：平生赏月之兴不浅，记得当年也曾独据胡床、南楼揽月——“独据”与庾亮之风流相接，少年意气如见。“怎知道，是岁华换却，处处堪伤”一笔跌落：怎知如今岁华换尽，触处堪伤——风流云散，国破家残，赏月之兴遂成伤心之资。下片“已是南楼曲断，纵疏花淡月，也只凄凉”承庾亮典收束：南楼咏谑之曲早已中断，纵有疏花淡月也只觉凄凉，同一月色而心境全殊。“冷雨斜风，何况独掩西窗”再深一层：何况冷雨斜风之中，独自掩上西窗，连月亦不可见，孤况可知。“天涯故人总老，谩相思、永夜相望”转入怀人：天涯故人都已老去，空自相思，永夜隔千里而相望——“共望明月而不相见”，暗用“隔千里兮共明月”之意。“断梦远，趁秋声、一片渡江”结得极空灵：断续的梦随秋声远去，趁一片秋声渡江而去——梦可渡江而人不可渡江，以有声之秋声送无形之断梦，收束处意余言外。全词境界清空、骨力苍健，用庾亮南楼一典贯穿今昔，兴与伤相对照，深得碧山晚年词沉郁悲凉之神。

王沂孙，字圣与，号碧山，宋末元初词人。其词尤善咏物，常借物寄托故国之思和身世之感，风格精深幽婉，是宋末雅词重要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