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宋代王奕

问梅花、几人邀咏，平生见外骚楚。
相思一夜罗浮远，姑射仙姿何处。
情未吐。
、雄蜂雌蝶空相遇。
岁年孰与。
叹皓首相看，冰心独抱，谩作广平赋。
黄昏暮。
半点酸辛谁诉。
寿阳眉恨妖妩。
南来北使无明眼，细认杏花真谱。
私自语。
道消息、孤根还有春风主。
启明未举。
听画角吹残，马头摇梦，人已山阳路。

注释

1. 骚楚：《离骚》《楚辞》一类辞章，此泛指骚人咏物之作。

2. 见外：被当作外人、题外，谓咏梅者徒袭外貌，未得其神。

3. 罗浮：罗浮山，在广东博罗；旧题柳宗元《龙城录》载赵师雄游罗浮，梦见淡妆素服女子，与之饮酒，醒后在大梅树下，后为咏梅常用之典。

4. 姑射（yè）：藐姑射山，《庄子·逍遥游》载其有神人，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此喻梅花仙姿。

5. 雄蜂雌蝶：成双的蜂蝶，喻寻常赏花之众。

6. 岁年孰与：与谁共度岁年。

7. 皓首相看：白头相对，人与梅相守到老。

8. 冰心独抱：怀抱冰清之心，谓梅花（亦自喻）节操高洁。

9. 广平赋：唐宋璟封广平郡公，所作《梅花赋》有名于世，此处谓纵能作广平之赋亦是徒然。

10. 谩（màn）：徒然、空自。

11. 酸辛：梅实味酸，双关辛酸。

12. 寿阳眉：南朝宋寿阳公主卧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其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号'梅花妆'。

13. 妖妩：艳媚，谓脂粉气与梅之清格不合。

14. 杏花真谱：把杏花当作梅花真正的图谱，讥世人真伪不辨。

15. 孤根：孤独的根株，梅之孤根，自喻孤臣孽子。

16. 春风主：春风之主宰，谓终有知遇之人、回春之望。

17. 启明：金星（太白），晨见于东曰启明，天将明之象。

18. 画角：绘彩的号角，军中报时，声凄厉。

19. 山阳路：山阳，今河南焦作一带；魏晋时向秀经山阳旧居，闻邻人吹笛，作《思旧赋》悼嵇康、吕安，后以'山阳笛'寓怀念故人。

译文

试问梅花：古来几人真心邀你入咏？

平生你被多少辞章虚泛地'见外'。

一夜相思，罗浮山已远，

那姑射山上冰雪肌肤的仙姿如今何在？

情尚未吐露，雄蜂雌蝶只是空自相遇。

与谁共度这岁岁年年？

可叹皓首相看、冰心独抱的梅花，

纵然重来，也只是徒然作一篇广平赋。

黄昏日暮，

半点酸辛向谁诉说？

寿阳公主的梅妆，终究脂粉妖媚。

南来北往的人没有明眼，

细认之下，竟把杏花当作梅花真谱。

我私自低语：

相信吧——孤根犹有春风作主。

启明星还未升起。

听着画角吹残夜色，

马头摇着残梦，

人已走在山阳路上。

赏析

此词为咏梅而寄寓身世之感的作品。王奕字伯敬，号斗山，玉山人，宋末入元不仕，尝游历天下山川，词风劲健，多故国之思。此词咏梅而全以议论行其间，硬语盘空，深得'梅格'之清。起拍'问梅花、几人邀咏，平生见外骚楚'，劈头一问：梅花啊，几人邀你入咏？平生你被多少骚人楚辞般的作品所'见外'（被当作题外之物，泛泛咏之）——起句即翻空出奇，为梅鸣不平。'相思一夜罗浮远，姑射仙姿何处'，用罗浮梦梅与姑射仙子二典：一夜相思，罗浮山（赵师雄梦遇梅仙处）已远，那藐姑射山上肌肤若冰雪的仙姿如今何在？写寻梅不得的怅惘。'情未吐。雄蜂雌蝶空相遇'，情尚未吐，雄蜂雌蝶空自相遇——蜂蝶虽成双，于梅则'空'，喻世无知音，交臂而失。'岁年孰与。叹皓首相看，冰心独抱，谩作广平赋'，是全篇筋节：与谁共度岁年？可叹皓首相看、冰心独抱的梅花，纵使宋璟（封广平郡公，作《梅花赋》）重生，也只能'谩作'广平赋——'谩'字（徒然）下得极重，谓纵有妙赋，难写梅花冰心之万一，亦是自叹知音难觅。换头'黄昏暮。半点酸辛谁诉'，黄昏日暮，梅子含酸、心事含酸，半点辛酸向谁诉说——由花之酸（梅实）转人心之酸，双关妙绝。'寿阳眉恨妖妩'，用寿阳公主梅花妆典，谓脂粉气与梅之清格相违，暗含讥诮。'南来北使无明眼，细认杏花真谱'：南来北往的使者（或访梅之人）没有明眼，竟把杏花认作梅花真谱——暗讽真伪莫辨、真梅（真士）不识，'细认杏花真谱'语极冷峭，或寓宋亡后士人变节、贤否混淆之痛。'私自语。道消息、孤根还有春风主'，私下自语：且相信吧，消息总会传来，孤根犹有春风作主——'孤根'自况，'春风主'谓终有知遇之主，于绝望中存一线之望。结拍'启明未举。听画角吹残，马头摇梦，人已山阳路'：启明星尚未升起，画角声吹残夜色，马头摇着残梦，人已行在山阳路上——山阳用向秀闻笛《思旧赋》之典（山阳邻笛），寓故人凋零之痛，亦点明羁旅在途，残梦角声，一派凄清，收束全词。全词以梅自况，硬语中见孤抱，是宋遗民咏梅词中之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