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乐
宋代 周密
娇绿迷云,倦红颦晓,嫩晴芳树。
渐午阴、帘影移香,燕语梦回,千点碧桃吹雨。
冷落锦宫人归后,记前度兰桡停翠浦。
凭栏久,谩凝想凤翘,慵听金缕。
留春问谁最苦。
奈花自无言莺自语。
对画楼残照,东风吹远,天涯何许。
怕折露条愁轻别,更烟暝长亭听杜宇。
垂杨晚,但罗袖、暗沾飞絮。
注释
1. 娇绿迷云:娇嫩的绿荫浓密如云,遮迷望眼。2. 倦红颦(pín)晓:花在晓色中如美人倦极颦眉。颦,皱眉。3. 嫩晴:初晴、清新晴日。4. 午阴:正午的树阴。5. 帘影移香:日影渐移,帘间香气随之移动,写时光暗换。6. 燕语梦回:燕声唤回午梦。7. 碧桃吹雨:碧桃花瓣为雨吹落。8. 锦宫:华美的宫苑,代指旧游欢聚之地。9. 兰桡(ráo):木兰船桨,代指船。10. 翠浦(pǔ):碧绿的水滨。11. 凤翘:凤形头饰,代指所思女子。12. 金缕:《金缕衣》曲,唐杜秋娘所唱"劝君莫惜金缕衣",亦泛指歌曲。13. 杜宇:即杜鹃鸟,鸣声如"不如归去",春末啼鸣。14. 长亭:驿路上供休憩之亭,古人送别处。15. 罗袖:丝罗衣袖。16. 飞絮(xù):飘飞的柳絮。
译文
娇绿的浓荫遮迷了云影,倦红的残花在晓色里如美人颦眉,晴光初新,正照着芳树。
渐渐到了正午,帘影移着香气,燕语把人从梦中唤醒,千点碧桃花瓣被雨吹落。
锦宫般的美景在人去后冷落了,记得前番曾停船在那翠绿的水滨。
凭栏久久站望,空自凝想那凤翘丽人,慵懒地不愿再听《金缕》旧曲。
想留住春天,问谁最苦?
无奈花自无言,莺自絮语。
对着画楼上的残照,东风把一切吹向远处,那人已在天涯何方?
怕折下带露的柳条,更愁轻易的离别;更何况烟霭沉沉的长亭外,又听见了杜鹃"不如归去"的啼声。
垂杨已暗的傍晚,只有罗袖上,暗暗沾了飞来的柳絮。
赏析
这首《大圣乐》是一篇结构严整的暮春伤逝之词,由物及人、由今及昔、由景及情,层层折进,最能见周密安排词章的细密手段。起拍"娇绿迷云,倦红颦晓,嫩晴芳树",绿曰娇、红曰倦、晴曰嫩,三个形容初夏将替暮春的字眼,节序之感全在字色的嫩与倦之间。"渐午阴、帘影移香,燕语梦回,千点碧桃吹雨",一句一景而暗藏时间之流:帘影之"移"、梦之"回"、花之"吹",光陰就在这些动词里无声逝去。"冷落锦宫人归后"点破人事,"记前度兰桡停翠浦"以一"记"字跌入回忆,昔日停船翠浦之乐与今日人去楼空之冷,两两相照。
"凭栏久,谩凝想凤翘,慵听金缕",凝想而曰"谩",听歌而曰"慵",皆极写怅惘无可奈何之状。"留春问谁最苦。奈花自无言莺自语"是全篇警句:问春、问花、问莺,而花不言、莺自语,天地无知之物与有心之人互相错位,伤春之苦遂无处置放。"对画楼残照,东风吹远,天涯何许",由残照而东风而天涯,境界层层推远,亦即离人步步推远。
结尾两韵尤有馀哀:"怕折露条愁轻别,更烟暝长亭听杜宇"——古人折柳赠别,今人却"怕折",连送别的杨柳也不敢碰,因为一折便是承认离别;而长亭烟暝中偏又传来杜鹃"不如归去"的啼声,避无可避。末句"垂杨晚,但罗袖、暗沾飞絮"以景结情:柳絮暗沾罗袖,春去之痕竟落在人衣上,不言愁而愁满纸。通篇情致缠绵往复,深得梦窗"浓挚密丽"之三昧。
作者简介
周密,字公谨,号草窗、蘋洲,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清雅精工,多写故国之思和身世感怀,并著有《武林旧事》《齐东野语》等笔记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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