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花慢
宋代 周密
六桥春浪暖,涨桃雨、鳜初肥。
正短棹轻蓑,牵筒荇带,萦网莼丝。
依稀。
岸红溯远,漾仙舟、误入武陵溪。
何处金刀脍玉,画船傍柳频催。
芳堤。
渐满斜晖。
舟叶乱、浪花飞。
听暮榔声合,鸥沈暗渚,鹭起烟矶。
忘机。
夜深浪静,任烟寒、自载月明归。
三十六鳞过却,素笺不寄相思。
注释
1. 六桥:杭州西湖苏堤上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六座桥,代指西湖。2. 桃雨:桃花时节的雨。3. 鳜(guì)初肥:鳜鱼正肥美。4. 短棹轻蓑:短桨轻蓑衣,渔者装束。5. 牵筒荇(xìng)带:牵拽竹筒、拖带荇菜;荇,水草。6. 萦网莼(chún)丝:渔网缠着莼菜茎丝;莼,江南水生菜,莼鲈之思所系。7. 武陵溪:陶渊明《桃花源记》武陵渔人误入桃花源之溪。8. 金刀脍(kuài)玉:快刀细切鱼脍白如玉。9. 舟叶:小舟如一叶。10. 暮榔(láng):黄昏鸣榔,渔人敲船驱鱼之声。11. 忘机:忘却机心,与鸥鹭相亲无猜之意。12. 三十六鳞:鲤鱼之代称(鲤鱼脊鳞三十六片),古人以鲤鱼(素书)寄书传信。13. 素笺:书信纸笺。
译文
六桥下春浪初暖,桃花雨涨起,鳜鱼正当肥美。
正是短桨轻蓑时节,牵筒拖过荇带,渔网萦缠着莼丝。
依稀间,
沿岸红桃溯向远处,漾舟如仙舟、误入了武陵桃花溪。
何处有快刀细切如玉的鱼脍?画船傍柳、频频催客。
芳草长堤,
渐渐铺满斜晖。
一叶叶小舟交错、浪花乱飞。
听暮色里鸣榔声四起相合,鸥鸟沉入暗洲,白鹭惊起于烟矶。
忘却机心吧——
夜深浪静,任凭烟水寒凉,自载一船月明而归。
三十六鳞的鲤鱼游过去了,素笺上却不曾寄出相思。
赏析
此首《木兰花慢》写春日西湖渔隐之乐,是周密词中冲淡萧散一路的代表作;表面写渔,实则借渔写隐,结句轻轻一转,露出"忘机"底下的未忘之情,深度遂出。
起拍"六桥春浪暖,涨桃雨、鳜初肥",点明西湖(六桥)、春汛(桃雨)、时味(鳜肥),"暖""涨""肥"三字皆有丰盈感,春水气象扑面。"正短棹轻蓑,牵筒荇带,萦网莼丝",渔具水物一一入词,"牵""萦"二字使劳作有了韵律;荇带莼丝又暗牵"莼鲈之思"的归隐故实,不着一字而襟怀自见。"漾仙舟、误入武陵溪",用桃花源典,岸红溯远、恍入仙源,渔事至此升华为避世之游;"何处金刀脍玉,画船傍柳频催",以脍玉之想、画船之催,写出游兴与口腹之乐的交织。
下片时间转入黄昏:"芳堤。渐满斜晖。舟叶乱、浪花飞",斜晖渐满、舟叶浪花,动中之静;"听暮榔声合,鸥沈暗渚,鹭起烟矶",榔声四合、鸥沈鹭起,声与影的交替如画,而鸥鹭无猜,正为"忘机"张本。"忘机。夜深浪静,任烟寒、自载月明归",是全词境界至高处:夜深人静,载月而归,人与湖、渔与隐浑然一体。而结拍"三十六鳞过却,素笺不寄相思"陡然翻转——鲤鱼三十六鳞,本是传书之使;鱼过而书不寄,是真的忘情,还是有情无处寄?前文一片萧散,被这七字轻轻戳破一层,渔隐之乐里原来深藏欲言又止之思,含蓄不尽。
全词以"渔"为线、以"隐"为骨、以"不寄"为心,写景清切、用典无痕、结句幽微,深得张志和、朱敦儒一路渔父词风人之旨。
作者简介
周密,字公谨,号草窗、蘋洲,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清雅精工,多写故国之思和身世感怀,并著有《武林旧事》《齐东野语》等笔记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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