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贺新郎

1. 少日都门路：少年时往来京城临安的都门道路。2. 长亭：大道十里一长亭，设饯别处。青山落日，不如归去，闻鹧鸪“行不得也哥哥”或子规“不如归去”啼声而思归——此句谓长亭青山落日间，声声是“不如归去”。3. 十八年间来往断：十八年来（音书道路）往还断绝。白首人间今古，白首之人阅尽人间今古沧桑。4. 惊绝、五更一句：五更时一句（诗、或鸟声）令人惊绝。5. 流离蜀天子：流离奔波之蜀汉昭烈帝刘备（或后主），少时流离；甚当初、一似吴儿语，怎么当初竟像吴地小儿之语（谶语、童谣）。6. 臣再拜，泪如雨：想象（或梦中）蜀天子垂泪再拜之态；亦词人自道对故君之情。7. 画堂客馆：画堂华馆，指昔日京华居处。真无数，何其多。8. 画桥、黄竹歌：黄竹歌，周穆王作《黄竹》诗以哀民之冻死；画桥黄竹歌声，昔日繁华歌管。桃花前度：化用刘禹锡“前度刘郎今又来”玄都观桃花之典，重游旧地而人事全非。9. 苏季子：苏秦字季子，佩六国相印而困于谗毁、嫂为炊不下；风雨断魂苏季子，仕途颠踣之魂。春梦家山何处，家山如春梦不知何处。10. 封侯万户：万户侯之封。11. 轮四角：车轮长四角，喻道路难行（民歌“遥望齐州九点烟”意或谚“车生四角”喻不行）；寂暮江南轮四角，暮年困于江南、轮不得行。12. 长安道上无人住：长安道上（求仕奔竞之路）竟无人居住——繁华散尽。13. 啼尽血：杜鹃啼血，亦自况。

少年时往来京城的都门大道。

听那长亭外青山落日之间，声声“不如归去”。

十八年来往还断绝，白首之人阅尽人间今古。

又被五更天一句惊得魂绝。

说是流离奔走的蜀天子，怎么当初竟一似吴地小儿的谶语。

臣子再拜，泪落如雨。

画堂客馆真是数不胜数。

记得画桥边黄竹哀歌，玄都观桃花前度又开。

风雨中断魂的苏季子，家山如春梦，如今何处？

谁不愿封侯万户。

寂寞暮年困守江南，车轮像长了四角，请问长安道上已无人居住。

杜鹃啼尽血，又能向谁倾诉？

此词为晚年追忆京华北游、痛悼家国之作，今昔、梦幻、人我三重对照，沉郁顿挫，是须溪词中血泪最深者之一。起四句从“少日都门路”写起：少年奔走京华，长亭青山落日之间，处处闻“不如归去”——起笔便将游子羁愁与归隐之思并置；“十八年间来往断，白首人间今古”，十八年道路断绝，一朝白首，人间已成今古——亡国之后，少年之路不只是断绝，更是永远作古，字字沉痛。“又惊绝、五更一句”，五更残夜一句惊魂；“道是流离蜀天子，甚当初、一似吴儿语”，以流离之蜀主自托梦境或旧闻：当日笑谈如吴儿之语者，竟成谶语应验——家国倾覆，早有征兆而无人信，惊绝者在此。“臣再拜，泪如雨”，梦中北望再拜，君臣之泪交流，遗民恋主之诚写得极拙极真。

下片纯以对照行文：“画堂客馆真无数”忆昔之盛；“画桥、黄竹歌声，桃花前度”，黄竹哀民之歌、玄都桃花之劫，繁华中早埋哀音，重来而“前度”皆非；“风雨断魂苏季子，春梦家山何处”，苏秦荣显而困谗，正是士人命运写照，家山已成春梦；“谁不愿、封侯万户”，反挑一笔：非不求用，是国已不国、求用何为！“寂暮江南轮四角，问长安、道上无人住”，车轮四角、行不得也，长安道上竟无人烟——昔日奔竞之途今成荒径，是极荒凉的写实，亦是极深刻的讥讽。结句“啼尽血，向谁诉”，杜鹃啼血而无所诉，把全词奔涌的血泪收于无言。

全词以个人行旅为经、以家国兴亡为纬，蜀天子、黄竹歌、前度桃花、苏季子诸典虚实杂糅，今昔跳接，声情呜咽；其以“十八年”实数入词，纪实与抒情打成一片，尤见遗民词以词存史之品格。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南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多写故国之思、时代变迁和个人身世，情感沉痛苍凉，兼具遗民文学气质，在宋末词坛具有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