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贺新郎

1. 问何年种植：请问这花树是何年种下的。2. 独成蹊：化用《史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独，独自。秾花，繁盛之花。锦开千步，花开如锦，绵延千步。3. 花下老人犹记我：花下老人尚记得我（旧游）。那回赏处，那次赏花之处。4. 并吹却：一齐吹落。道边谢墅：道旁的谢家别墅；谢墅用谢安墅宅事，指旧时名园。5. 黄四娘家：杜甫《江畔独步寻花》“黄四娘家花满蹊”，黄四娘为杜甫成都邻居；今何在，如今何在。偎向前村住，（花）飘零偎近前村而住，拟人。6. 千万恨，寄红雨：红雨，落花如红雨（李贺“桃花乱落如红雨”）；千万恨，寄于落花。7. 携壶藉草：携酒壶、坐草地上。行歌暮，且行且歌至日暮。8. 深盟止酒：前夜深相盟约戒酒（用陶渊明《止酒》意）。况堪扶路，何况还能扶路而行（醉后）。9. 破手一杯：破戒开手先饮一杯。花浮面，酒面浮花（酒中花瓣浮动，或酒晕上脸）。10. 二三四五：数词连用，言不觉连饮至四五杯，戏语。11. 颠狂崔护：崔护《题都城南庄》“人面桃花”故事；竹里颠狂崔护，戏指竹林中狂放如崔护寻花的看花客（或作者自况）。12. 俯仰成前度：俯仰之间已成前番旧迹（化用王羲之“俯仰之间已为陈迹”）。13. 曲江树：曲江为唐代长安胜游之地，安史乱后荒废；君不见曲江树，以曲江花树盛衰喻兴亡。

请问这花树是何年种下的？

独自成蹊，繁花烂漫，如锦缎铺开千步。

花下老人还记得我，只是不似当年赏花之处了。

道旁的谢家名园，已一齐被风吹尽。

黄四娘家的花如今何在？也飘零零落，偎近前村安身。

千万重恨，都寄给红雨般的落花。

携着酒壶坐在草地上，且行且歌到日暮。

记得前夜深相约戒酒，何况还能扶路而行。

破戒先饮一杯，花瓣浮动在酒面，不觉已连饮到二杯三杯四杯五杯。

更有竹林里颠狂如崔护的看花人。

试对看花诸君说：只是如今，俯仰之间又成了前番旧迹。

君不见，曲江的花树。

这是一首咏花寄慨之作，明写赏花之乐，暗写兴亡之悲，乐笔与泪笔交替，是刘辰翁词中深婉一路的代表。起句“问何年种植”劈头一问，花树之古、人世之久已在意中；“独成蹊、秾花烂漫，锦开千步”，用“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之典而著一“独”字：花自烂漫成蹊，人自来赏，何等热闹；“花下老人犹记我，不似那回赏处”——老人犹记而我已非故我、花亦非故花，物是人非之感于一转折间隐隐透出。

“并吹却、道边谢墅。黄四娘家今何在，也飘零、偎向前村住”，连用谢安墅宅、杜甫“黄四娘家花满蹊”两典：昔日名园与诗中花家，一并零落，落花“偎向前村住”的拟人一笔，飘零有态、怜惜无情；“千万恨，寄红雨”，李贺“桃花乱落如红雨”化入，千万恨随花俱落，上片遂于极乐中翻出极哀。

下片复归行乐：“携壶藉草行歌暮”承平郊饮之风致；“记前宵、深盟止酒，况堪扶路”，昨夜方盟戒酒，今日便破戒，自嘲有致；“破手一杯花浮面，不觉二三四五”，数词入词，酒兴憨态可掬，是全词最轻快处；“更竹里、颠狂崔护”，以人面桃花故事自况寻花之狂——而崔护之典本身即“去年今日”之悲，笑中已埋泪根。故结拍陡转：“试语看花诸君子，但如今、俯仰成前度”，化用《兰亭》“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今日之乐转瞬即成明日之前尘；“君不见，曲江树”——曲江是开元天宝长安第一胜游地，乱后荒废，花树犹在而盛事永逝：以唐喻宋，兴亡之鉴不言自明，戛然而止，余恨无穷。

全词结构大开大合：上片花开花落，下片以酒浇之，而乐极哀来，收于曲江一叹；用典前后勾连（成蹊、四娘、崔护、曲江皆花事），以花史写国史，深得“以乐景写哀”三昧。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南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多写故国之思、时代变迁和个人身世，情感沉痛苍凉，兼具遗民文学气质，在宋末词坛具有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