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

1. 新篘（chōu）：新酿滤成的酒。2. 蛩（qióng）：蟋蟀。吟：吟唱；蛩吟蛩和谓蟋蟀鸣声自相应和。3. 蛮笺：蜀地所产的名贵诗笺纸，唐宋时以蜀笺著称，亦泛指精美的笺纸。4. 缚草为船：以草扎成船；令人联想韩愈《送穷文》结柳作车、缚草为船送穷鬼的故事，写隐者行径的超然戏谑。5. 寒食：节令名，清明前二日，相传为纪念介之推而禁火冷食。6. 归廛（chán）：廛，市中民居、市宅；归廛即回到市里居所。7. 杜宇：即杜鹃鸟，蜀王杜宇魂化，啼声哀切，若“不如归去”。8. 行缠：裹腿布，古人远行时绑扎足胫之具，此处“不办行缠”谓连远行装束都无从置办。9. 煮石烧铅：道家修炼之事；煮白石为仙人食粮（白石先生故事），烧铅汞为炼丹，代指道术。10. 玉龙：唐人诗中多以玉龙指宝剑（李贺《雁门太守行》“提携玉龙为君死”）；此处言其“无孔”“叫”，亦暗合笛意，取无孔而能哀鸣之怪象，喻不平之鸣。

空谷中没有花，新酿的酒却有，去年的穷况更胜今年。

蟋蟀的吟声自相唱和，也省下了买名贵诗笺的钱。

听说先生已经去了，在江南岸缚草扎成船。

可他依然还在，栖山度着寒食，直到路断才归回市廛。

老人，三三两两，清风作为供养，晴日里升腾烟霭。

只有高处的杜鹃声声催归，我辈却连行缠都置办不起。

他几度披衣点化我，在二升的小釜里，煮白石、烧铅汞。

不必再说了，那无孔的玉龙，夜夜哀鸣，叫声直穿透云天。

这首《满庭芳》是赠一位隐居学道之友的作品（或即其平生往还的方外、畸人一辈），词中写足了乱世山居的清苦与仙风的奇崛，末段更以“玉龙无孔，夜夜叫穿天”的奇语惊悚作结，是须溪词中以怪奇写孤愤的典型。起拍“空谷无花，新篘有酒，去年穷胜今年”，空谷无花，新酒却有，去年的穷况更胜今年——起笔即自嘲贫况，而“新篘有酒”一转，穷中犹有自得，正是隐者风味。“蛩吟蛩和，且省蛮笺”，蟋蟀吟声自相唱和，且省下了题诗的蛮笺（蜀笺名贵）——以蛩声代吟咏，苦语而带谐趣，见出词人于贫中作达的本领。“闻说先生去也，江南岸、缚草为船”，听说先生去了，在江南岸缚草扎船——缚草为船令人想起韩愈《送穷文》中以车缚草、三揖穷鬼而送之的故事，或谓其行迹如送穷之戏，飘然物外；“依然在，山栖寒食，路断却归廛”，可他依然还在，栖于山中寒食（禁火冷食）之时，道路断绝方才归返市廛——去而仍在、断而复归，写尽乱世隐者行踪的无定与身世的孤独。换头“老人，三又两，清风作供，晴日生烟”，老人三三两两，清风为供养，晴日生烟霞——山居清供，惟风日而已。“但高高杜宇，不办行缠”，只有高处的杜鹃声声，催人远行，而我辈却不办行缠（绑腿，远行之具）——杜宇唤归，人却连远行的装束都置办不起，去住两难，语淡而悲。“几度披衣教我，二升内、煮石烧铅”，几度披衣教我道术，在二升小釜之内煮石烧铅（炼丹）——煮石、烧铅皆道家炼养之事（煮白石为仙家粮，烧铅汞为丹），把友人的道士身份与词人受教的情谊一并写出。结拍“休重道，玉龙无孔，夜夜叫穿天”，莫再说了，那玉龙（笛？剑？——玉龙在唐人诗中多指剑，李贺“提携玉龙为君死”，然“无孔”“叫”云云，又似笛无孔而鸣，取其不谐之怪）没有孔窍，却夜夜哀叫、直叫得穿透云天——无孔之器而能作声，正是不平则鸣的绝妙象喻：此身此世，百无一用（无孔），而冤愤之气（夜夜叫）直彻上天。以怪诞意象收束全篇，悲愤欲狂而终于不肯明言，最见遗民词吞吐之致。全词以清苦之笔写清虚之人，以谐语起、以奇语结，中间寒食、杜鹃、煮石、烧铅层层铺垫，终归于一声穿天的无孔之叫，读罢令人遍体生寒。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南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多写故国之思、时代变迁和个人身世，情感沉痛苍凉，兼具遗民文学气质，在宋末词坛具有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