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

1. 梅梢腊尽：梅梢花开，腊月将尽。春归了：春已归至（新春已来）。2. 毕竟春寒少：毕竟春日的寒气渐少。3. 乱山残烛雪和风：乱山之中，残烛之侧，雪伴着风——写境况之苦。4. 犹胜：尚且胜过。阴山海上：阴山（北方边地）、海上（极北荒远之地），皆指胡地。窖群中：地窖之中；用苏武典（苏武被匈奴“幽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啮雪”），谓己之困顿犹胜过陷身胡窖者——亦暗指被掳北去的宋人。5. 年光老去：年岁老去。才情在：才情尚存。6. 惟有华风改：惟独华夏风物（衣冠礼乐）已改——指蒙元代宋。7. 幸自：本自、本来。醉中不曾愁：醉里本不曾愁。8. 春花秋叶：春花秋叶之曲（歌曲），兼指四时风物；泪偷流：暗自流泪。

梅梢花开，腊月已尽，新春归来了，

毕竟春日的寒气少了许多。

乱山之中、残烛之畔，虽是风雪交加，

还胜过阴山海上、幽陷胡窖的人群之中。

年光老去，才情尚在，

惟有华夏的风物已经改换。

醉中我本不曾发愁，

是谁唱起春花秋叶之曲、教我眼泪暗流。

此词作于岁末春初，是刘辰翁晚年的遗民心声：身老乱山，风雪残烛，而最痛者不是一己之穷愁，而是“华风”之改——文明与山河俱变于胡元。

上片先扬后抑而抑中有扬。“梅梢腊尽春归了，毕竟春寒少”，梅开腊尽，春寒渐减，语似宽解；然接以“乱山残烛雪和风”，境界顿变：词人所处，乃乱山之中、残烛之侧、风雪之交。妙在下句“犹胜阴山海上、窖群中”，用苏武幽窖啮雪之典：我之风雪残烛，尚胜过陷身阴山海上胡窖中的人——此语表面自宽，实则字字血泪：所指正是靖康以来以及德祐之变后被驱掳北去的宗室臣民。以他人更大的苦难宽解自己，宽解愈甚，悲怆愈深。

下片直抒胸臆。“年光老去才情在，惟有华风改”是全词词眼：人老而才情未衰，此犹可堪；所不能堪者，“华风”已改——衣冠礼乐、华夏文明随国同尽，此痛非一己之老可比。结拍“醉中幸自不曾愁，谁唱春花秋叶、泪偷流”，借酒本可暂忘，偏偏有人唱起春花秋叶之曲，故国风物一一入耳，泪遂暗流。“偷流”二字最重：遗民之泪不敢公流，只可暗吞，此亡国后臣民之实境。

全词三层递进：身世之穷、家国之痛、文明之变，由浅入深；结句以歌声触发，情不自禁，收得沉挚之至。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南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多写故国之思、时代变迁和个人身世，情感沉痛苍凉，兼具遗民文学气质，在宋末词坛具有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