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宋代刘克庄

梅雨初收，浑不辨、东坡南荡。
清旦里、鼓铙动地，车轮空巷。
画舫稍渐京辇俗，红旗会踏吴儿浪。
共葬鱼娘子斩蛟翁，穷欢赏。
麻与麦，俱成长。
蕉与荔，应来享。
有累臣泽畔，感时惆怅。
纵使菖蒲生九节，争如白发长千丈。
但浩然一笑独醒人，空悲壮。

注释

1. 梅雨：江南初夏的连绵阴雨。

2. 鼓铙：鼓与铙，竞渡时敲击的乐器。

3. 车轮空巷：车马塞路，街巷为之一空，形容观者倾城。

4. 画舫：装饰华美的游船。

5. 京辇：指京城，此谓京城的习气。

6. 吴儿：吴地的少年，相传善泅水弄潮。

7. 葬鱼娘子斩蛟翁：指投江葬身鱼腹的屈原与入水斩蛟的周处。

8. 累臣：被放逐的臣子，此指行吟泽畔的屈原。

9. 菖蒲生九节：菖蒲一节九寸者为良药，端午所重。

10. 独醒人：屈原《渔父》「众人皆醉我独醒」，此自况。

译文

梅雨刚停，水天一片，分不清哪里是东坡、哪里是南荡。

清晨里鼓铙声响动大地，车马塞路，街巷为之一空。

画舫渐渐染上京城的习气，红旗翻动，健儿踏着吴地的浪头。

一同祭奠葬身鱼腹的屈原、斩蛟的周处，尽情欢赏。

麻和麦，都已长成。

香蕉和荔枝，也该拿来供献。

只有我这被贬的臣子在水边，感念时令而惆怅。

纵然菖蒲长到九节，怎比得白发长到千丈。

只落得浩然一笑，我这独醒的人，空自悲壮。

赏析

梅雨方歇，水与岸连成一片，「浑不辨、东坡南荡」，地名一说泛指城东水荡，未必实指；迷离之中，鼓声先起。端午的龙舟，就在这湿漉漉的底色上开场。

上片写竞渡之盛。「鼓铙动地，车轮空巷」，一写声，一写人，巷中车马为之一空，是侧写之法。画舫渐染都下习气，红旗则直踏浪头，前者写游船之奢，后者写舟子之勇，一并一放，把狂欢推到极处。至「共葬鱼娘子斩蛟翁，穷欢赏」，笔锋忽转：葬鱼用屈原自沉、葬于鱼腹事，斩蛟用周处入水事，一死一斗，本来都是悲壮故事，如今却与穷欢赏三字并列，成了看客的下酒之物。这一层冷意，是上片最要紧处。

下片由物候入身世。麻麦登场，蕉荔荐新，写的都是时物，语气近乎祭祀的清单，反衬出人事的荒疏。有累臣泽畔，感时惆怅，累臣指放逐之臣，泽畔行吟是屈原的形象，词人自比于此，故国之思与逐臣之恨并见。「纵使菖蒲生九节，争如白发长千丈」，菖蒲九节旧以为可以延年，然而延年之药终究敌不过头上白发，一句反跌，把长生之说轻轻推翻。结句「但浩然一笑独醒人，空悲壮」，独醒用屈原众人皆醉我独醒语，笑是苦笑，悲壮而冠以一空字，便连悲壮也一并抹去。全词以热闹写凄凉，以时物写身世，是后村端午词中最沉的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