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宋代刘克庄

并游英俊，从头数、富贵消磨谁纪。
道眼看来，叹人生如寄，家如旅邸。
教婢羹藜，课奴种韭，聊诳残牙齿。
草堂绵蕝，百年栖托于此。
岁晚笔秃无花，探怀中残锦，翦裁馀几。
腰脚顽麻，赐他灵寿杖，也难扶起。
离绝交游，变更名姓，日暮空山里。
老儋复出，不知谁氏之子。

注释

1. 并游：一同交游。

2. 道眼：有道之人的眼力，指洞察世事的眼光。

3. 如寄：如暂时寄居，喻人生短促。

4. 旅邸：旅舍。

5. 羹藜：以藜菜作羹，指粗劣的饭食。藜，灰菜。

6. 绵蕝（mián jué）：本指叔孙通为汉高祖演习朝仪时用绵绳束茅草以表位次，后借指草创简陋的规制、居处。

7. 笔秃无花：笔头磨秃，再无梦笔生花之思，谓文思枯竭。

8. 残锦：用《南史·江淹传》梦张景阳索还怀中之锦事，喻所余无几的才思。

9. 灵寿杖：灵寿木所制的手杖，古时用以赐老者。

10. 老儋：指苏轼。苏轼贬儋州，因以儋耳老翁自称，此借指天涯逐客。

译文

当年一同交游的英才，从头数起，富贵消磨殆尽，还有谁记得。

以道眼看来，可叹人生如寄居，家也像旅舍。

教婢女煮藜菜羹，督促奴仆种韭，姑且哄一哄这残存的牙齿。

草堂以茅草束成，百年就寄托在这里。

晚年笔头磨秃再无生花之思，摸出怀中残余的锦缎，还能裁剪出多少。

腰脚麻木不灵，就算赐一根灵寿杖，也难扶起来。

断绝交游，改换姓名，日暮时分独处空山。

像老儋州那样的逐客又出现了，不知是谁家的儿子。

赏析

先作一个点名的动作：把当年并游的英俊「从头数、富贵消磨谁纪」，一路数下去，数到最后连姓名也无人记得。以数人起，以无人记终，一句之内便走了几十年，这是刘克庄晚年词常用的陡峭笔法，不铺垫，不转折，直接把结论摆在眼前。

道眼看来，人生如寄，「家如旅邸」，两个比喻一浅一深，把上面的富贵话题彻底放下。教婢煮藜羹，课奴种韭菜，用教与课二字写得认真，末以诳字自嘲，说这些不过哄一哄这口残牙，贫居的滋味全在这一字里，写贫而不作苦语。草堂绵蕝，绵蕝本指叔孙通野外结绳习礼的草创之事，此处借言草庐的因陋就简，百年之身聊寄于此。

下片写才尽与身衰。岁晚笔秃无花，反用江淹梦笔生花之典；「探怀中残锦，翦裁馀几」，则用江淹梦见张协取锦数尺的故事，一才一锦都是江郎才尽的旧案，用来自况，比直说老丑要狠。腰脚顽麻，即便赐他灵寿杖也难扶起，灵寿杖是汉廷赐老臣之物，此处把恩典写成空文，是自嘲的极致。离绝交游，变更名姓，日暮空山，境极孤冷。末以老儋复出、「不知谁氏之子」作结，老儋指苏轼贬儋州时的自称，说自己形貌若老儋再世而人已不识其为谁，收得荒率而沉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