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园春

宋代刘克庄

何处相逢，登宝钗楼，访铜雀台。
唤厨人斫就，东溟鲸脍，圉人呈罢，西极龙媒。
天下英雄，使君与操，馀子谁堪共酒杯。
车千两，载燕南赵北，剑客奇才。
饮酣画鼓如雷。
谁信被晨鸡轻唤回。
叹年光过尽，功名未立，书生老去，机会方来。
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
披衣起，但凄凉感旧，慷慨生哀。

注释

1. 宝钗楼：宋代著名酒楼，在汴京（今河南开封）。

2. 铜雀台：曹操所建高台，故址在今河北临漳。

3. 斫（zhuó）：砍，切。

4. 东溟鲸脍：东海鲸鱼切成的细肉片；脍，细切的肉。

5. 圉（yǔ）人：掌管养马的人。

6. 龙媒：骏马名，语出《汉书·礼乐志》「天马来，龙之媒」。

7. 使君与操：曹操煮酒论英雄，称天下英雄只有刘备与自己；使君指刘备。

8. 馀子：其余的人。

9. 李将军：李广，汉代名将，屡立战功而终身未得封侯。

10. 高皇帝：汉高祖刘邦；汉文帝曾叹李广生不逢时，若在高祖时，万户侯不足道。

译文

在哪里相逢，登上宝钗楼，去访铜雀台。

叫厨师把东海鲸鱼切成细片，马官牵来西域的骏马。

天下英雄只有你和我，其余的人谁配与我们共饮一杯。

上千辆车，载着燕南赵北的剑客奇才。

酒酣时画鼓响如雷鸣。

谁信好梦被晨鸡轻轻唤回。

叹息年华逝尽，功名未立，书生渐老，机会才来。

假使李广遇上汉高祖，万户侯又哪里值得一提。

披衣起身，只觉凄凉怀旧，慷慨中生悲哀。

赏析

起句是一问：「何处相逢，登宝钗楼，访铜雀台」。不知何处相逢，已自招其为梦。宝钗楼（一说唐宋间酒楼之名）、铜雀台为曹操所筑，一南一北，一今一古，梦中的地理本不须讲理。「唤厨人斫就，东溟鲸脍，圉人呈罢，西极龙媒」，四句两扇成对：斫鲸、呈马，一食一骑，皆取极远之物，气魄全在不守分。「天下英雄，使君与操，馀子谁堪共酒杯」，径用曹操煮酒时语，把刘备与自己并列，是梦里自许；「馀子谁堪」四字最狂，而梦正许人无礼。「车千两，载燕南赵北，剑客奇才」，用韩愈《送董邵南序》「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千辆车载的不是粮，是人。

上片铺到极盛，下片一句便收：「饮酣画鼓如雷。谁信被晨鸡轻唤回」。「如雷」与「轻」相击，鼓声愈壮，鸡声愈轻，胜负已分；「谁信」二字是轴，不写醒来的过程，只写不肯相信。「叹年光过尽，功名未立，书生老去，机会方来」，四句两两成对，前三句是实，末四字是宽解，愈宽解愈见其苦。「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用李广难封事而作反面假设：不是李广不遇，是未遇高皇帝。这一转把不遇推给时命，比直诉更冷。

结以「披衣起，但凄凉感旧，慷慨生哀」，醒后只有三个字，情绪却分成两截：凄凉属旧，慷慨属己，哀则两者合流。此词以梦为结构，上片是梦的扩张，下片是醒的收缩，中间不用过渡，全赖「谁信」一翻。克庄学稼轩，力多在议论处；此篇以假设句出之，故不腐。结句把豪气与哀情并置，正是辛派在南宋末年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