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蓬莱

宋代张孝祥

问人间荣事。
海内高名，似今谁比。
脱屣归来，眇浮云富贵。
致远钩深，乐天知命，且从容阅世。
火候周天，金文满义，从来活计。
有酒一尊，有棋一局，少日亲朋，旧家邻里。
世故纷纭，但蚊虻过耳。
解愠薰风，做凉梅雨，又一般天气。
曲几蒲团，纶巾羽扇，年年如是。

注释

1. 脱屣：脱去鞋子，喻弃之不顾，此指辞官归隐。

2. 眇：通「渺」，轻视、以为渺小。

3. 致远钩深：语本《周易·系辞》，谓推致深远、钩取幽隐，此指治学穷理。

4. 乐天知命：语出《周易·系辞》，谓顺天安命而无忧。

5. 火候周天：道家内丹术语，指一昼夜运转一周天的炼养功夫。

6. 金文：指道教金书玉字一类经文；一说指丹经。

7. 活计：生计、日常营生。

8. 蚊虻过耳：蚊虻飞鸣掠过耳边，喻不足挂怀。

9. 解愠薰风：用舜《南风歌》「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之意。

10. 梅雨：江南初夏梅子黄时的连绵阴雨。

11. 曲几：可凭倚的曲木小几。

12. 蒲团：蒲草编成的坐垫。

13. 纶巾羽扇：诸葛亮常服，后借指闲雅从容的名士风度。

译文

试问人间什么叫荣耀之事。

四海之内的崇高名声，如今有谁能比。

像脱掉鞋子一样弃官归来，把富贵看得如浮云般轻渺。

穷究深远之理，乐天安命，姑且从容地阅历世事。

运转周天火候，诵习金文经义，这本是他一贯的营生。

有一樽酒，有一局棋，有少年时的亲朋，有旧居的邻里。

世事纷乱繁杂，不过像蚊虻从耳边飞过。

解人烦热的薰风吹来，作成清凉的梅雨，又是一番天气。

曲几与蒲团，纶巾与羽扇，年年都是这般。

赏析

从语气与结构看，这首《醉蓬莱》当是为人称寿或赠退居长者之作，却通篇不写时令、不陈器物，劈头便是一问：「问人间荣事」。世俗所艳称的荣华先被悬置，随后以「海内高名，似今谁比」作答，称誉之中已伏转折：名满天下者偏偏「脱屣归来，眇浮云富贵」。一「脱」字写去官之决绝，一「眇」字写胸次之高，两句把功名富贵的分量轻轻卸下。

上片后两韵由行迹转入修养。「致远钩深，乐天知命」用《周易·系辞》语，赞其穷理之深与安命之定；「火候周天，金文满义」则借道家内丹与经文的说法，写其日用之功，而「从来活计」四字又把玄妙的语头拉回平实，说明这一切不过是他的家常过活，并非故标高致。下片换头最见亲切：「有酒一尊，有棋一局，少日亲朋，旧家邻里」，两组「有」字句排叠而下，退居生活的全部内容就压缩在酒、棋、故人、旧邻之中，繁华尽去而意味自足。

「世故纷纭，但蚊虻过耳」的比喻极轻，却把世路风波一笔推开；「解愠薰风，做凉梅雨」用舜《南风歌》「可以解吾民之愠兮」的旧义，落在眼前初夏天气上，不作大言。结处「曲几蒲团，纶巾羽扇，年年如是」，三件器物加一个「如是」，人始终不出场而风神自见，颂祷之意也就藏在这份不改的日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