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严经偈

宋代蔡卞

觉海性澄圆，圆澄觉元妙。
元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
迷妄有虚空，依空立世界。
想澄成国土，知觉乃众生。
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
有漏微尘国，皆依空所生。
沤灭空本无，况复诸三有。
归元性无二，方便有多门。
圣性无不通，顺逆皆方便。
初心入三昧，迟速不同伦。
色想结成尘，精了不能彻。
如何不明彻，于是获圆通。
音声杂语言，但伊名句味。
一非含一切，云何获圆通。
香以合中知，离则元无有。
不恒其所觉，云何获圆通。
味性非本然，要以味时有。
其觉不恒一，云何获圆通。
触以所触明，无所不明触。
合离性非定，云何获圆通。
法称为内尘，凭尘如有所。
能所非徧涉，云何获圆通。
见性虽洞然，明前不明后。
四维亏一半，云何获圆通。
鼻息出入通，现前无交气。
支离匪涉入，云何获圆通。
舌非入无端，因味生觉了。
味亡了无有，云何获圆通。
身与所触同，如非圆觉观。
涯量不冥会，云何获圆通。
知根杂乱思，湛了终无见。
想念不可说，云何获圆通。
识见杂三和，话本称非相。
自体先无定，云何获圆通。
心闻洞十方，生于大因力。
初心不能入，云何获圆通。
鼻息本权机，祇令摄心住。
住成心所住，云何获圆通。
说法弄音文，开悟先成者。
名句非无漏，云何获圆通。
持犯但束身，非身无所束。
元非徧一切，云何获圆通。
神通本宿因，何关性分别。
念缘非离物，云何获圆通。
若以地性观，坚碍非通达。
有为非圣性，云何获圆通。
若以水性观，想念非真实。
如如非觉观，云何获圆通。
若以火性观，厌有非真离。
非初心方便，云何获圆通。
若以风性观，动寂非无对。
对非无上觉，云何获圆通。
若以空性观，昏钝先非觉。
无觉异菩提，云何获圆通。
若以识性观，观识非常住。
存心乃虚妄，云何获圆通。
诸行是无常，念性元生灭。
因果今殊感，云何获圆通。
我今白世尊，佛出婆娑界。
此方真教体，清凈在音闻。
欲取三摩提，实以闻中入。
离苦得解脱，良哉观世音。
于恒沙劫中，入微尘佛国。
得大自在力，无畏施众生。
妙音观世音，梵音海潮音。
救世悉安甯，出世获常住。
我今啟如来，如观音所说。
譬如人静居，十方俱击鼓。
十处一时闻，此则圆真实。
目非观障外，口鼻亦复然。
身以合方知，心念纷无绪。
隔垣听音响，遐迩俱可闻。
五根所不齐，是则通真实。
音声性动静，闻中为有无。
无声号无闻，非实闻无性。
声无既无灭，声有亦非生。
生灭二圆离，是则常真实。
纵令在梦想，不为不思无。
觉观出思惟，身心不能及。
今此娑婆国，声论得宣明。
众生迷本闻，循声故流转。
阿难纵强记，不免落邪思。
岂非随所沦，旋流获无妄。
阿难汝谛听，我承佛威力。
宣说金刚王，如幻不思议。
佛母真三昧，汝闻微尘佛。
一切秘密门，欲漏不先除。
畜闻成过误，将闻持佛佛。
何不自闻闻，闻非自然生。
因声有名字，旋闻与声脱。
能脱欲谁名，一根既返源。
六根成解脱，见闻如幻翳。
三界若空花，闻复翳根除。
尘消觉圆浄，浄极光通达。
寂照含虚空，却来观世间。
犹如梦中事，尘登如在梦。
谁能留汝形，如世巧幻师。
幻作诸男女，虽见诸根动。
要以一机抽，息机归寂然。
诸幻成无性，六根亦如是。
元依一精明，分成六和合。
一处成休复，六用皆不成。
尘垢应念消，成圆明浄妙。
余尘尚诸学，明极即如来。
大众及阿难，旋汝倒闻机。
反闻闻自性，性成无上道。
圆通实如是，此是微尘佛。
一路涅槃门，过去诸如来。
斯门已成就，现在诸菩萨。
今各入圆明，未来修学人。
当依如是法，我亦从中证。
非唯观世音，诚如佛世尊。
询我诸方便，以救诸末劫。
求出世间人，成就涅槃心。
观世音为最，自余诸方便。
皆是佛威神，即事捨尘劳。
非是长修学，浅深同说法。
顶礼如来藏，无漏不思议。
愿加被未来，于此门无惑。
方便易成就，堪以教阿难。
及末劫沈沦，但以此根修。
圆通超余者，真实心如是。

注释

1. 觉海：比喻觉性广大如海，指本觉之体。

2. 澄圆：澄澈而圆融。

3. 沤：水泡，比喻虚空中生起的微细形相。

4. 三有：欲有、色有、无色有，指三界生死。

5. 归元：返归本元，即还源。

6. 方便：度化众生的权宜法门。

7. 三昧：正定，心一境性。

8. 圆通：周遍通达而无滞碍的境界。

9. 六尘：色声香味触法，为六根所对之境。

10. 六根：眼耳鼻舌身意。

11. 识性：了别之性，指第六意识乃至八识。

12. 三摩提：即三昧，正定。

13. 娑婆：娑婆世界，谓众生所居堪忍之土。

14. 观世音：菩萨名，此偈推其耳根圆通为第一。

15. 阿难：佛的弟子，楞严会上请法之人。

16. 如来藏：含藏如来功德的本觉之体。

17. 涅槃：圆寂灭度，究竟解脱之境。

18. 闇：同「暗」。

译文

觉性之海澄澈而圆融，圆澄之中其觉元本微妙。

元明之照生出所照之境，所既成立，照性便亡失。

因迷妄才生出虚空，依凭虚空又建立起世界。

妄想澄结而成国土，有知觉者便名为众生。

虚空生在大觉之中，犹如大海里泛起的一个水泡。

那些有漏的微尘国土，都是依虚空而生起。

水泡灭时虚空本自无有，何况三有诸界。

返归本元其性并无二致，方便法门却有许多。

圣性无处不通达，顺与逆都可作方便。

初发心者入于三昧，迟速不在同一等伦。

色尘由妄想凝结而成，精了之性不能彻照。

既然不能明白彻照，如何由此获得圆通。

音声夹杂着语言，只落在名相句味的分别上。

一不能含摄一切，如何能获圆通。

香要在和合之中才被知觉，相离则本来无有。

所觉不能恒常，如何能获圆通。

味性并非本然自有，要在味出现时才有。

其觉不能恒一，如何能获圆通。

触须借所触才得显明，无所触则触不明。

合与离之性并不确定，如何能获圆通。

法称为内尘，凭依尘境似有所得。

能所不能周遍交涉，如何能获圆通。

见性虽能洞照，却只明前而不明后。

四维之中亏缺一半，如何能获圆通。

鼻息出入相通，现前却没有交接之气。

支离而互不涉入，如何能获圆通。

舌并非无所由而入，是因味才生起觉了。

味亡失时觉了也无所有，如何能获圆通。

身根与所触相同，如非圆觉之观照。

涯际限量不能冥然相会，如何能获圆通。

知根夹杂散乱之思，湛然了知终无所见。

想念不可言说，如何能获圆通。

识见杂于根境识三和合，究其本则称非实相。

自体先无定在，如何能获圆通。

心闻能洞彻十方，生于大因之力。

初发心者不能趣入，如何能获圆通。

鼻息本是权宜的机法，只令摄心而住。

住便成了心所住之处，如何能获圆通。

说法搬弄音声文字，开悟的只是先已成者。

名句并非无漏之法，如何能获圆通。

持戒犯戒只是约束身行，离身则无所约束。

本来不能周遍一切，如何能获圆通。

神通本由宿世因缘，与分别之性何干。

念缘不能离于外物，如何能获圆通。

若以地大之性来观，坚碍便不能通达。

有为并非圣性，如何能获圆通。

若以水大之性来观，想念并非真实。

如如之体非由觉观可得，如何能获圆通。

若以火大之性来观，厌离有并非真离。

不是初心的方便，如何能获圆通。

若以风大之性来观，动与寂并非无对待。

有对待便非无上觉，如何能获圆通。

若以空大之性来观，昏钝先已非觉。

无觉则异于菩提，如何能获圆通。

若以识性来观，能观之识并非常住。

存心便是虚妄，如何能获圆通。

诸行本是无常，念性元自有生有灭。

因果如今感受各异，如何能获圆通。

我今禀白世尊，佛出现于娑婆世界。

此方的真教体，清净只在音闻。

欲取证三摩提，实在要从闻中趣入。

离苦而得解脱，善哉观世音。

于恒河沙数劫之中，入微尘数诸佛国土。

得大自在之力，以无畏施予众生。

妙音即是观世音，梵音与海潮之音。

救度世间悉令安宁，出离世间而得常住。

我今启白如来，正如观音所说。

譬如有人静处而居，十方同时击鼓。

十处一时都能听闻，这便是圆的真实。

眼不能观见障碍之外，口与鼻也是如此。

身要相合才能知觉，心念纷乱而无头绪。

隔着墙听声响，远与近都能听到。

五根所不齐等者，这便是通的真实。

音声之性有动有静，在闻中成为有与无。

无声时号为无闻，并非闻性实无。

声无时既不灭，声有时也非新生。

生灭二者圆满远离，这便是常的真实。

纵然在梦想之中，也不因不思想而无。

觉观超出思惟，身心所不能及。

如今这个娑婆国土，声论得以宣说明白。

众生迷失本有之闻，循声故而流转。

阿难纵然强于记诵，仍不免落于邪思。

岂不是随所沉沦，须回旋其流方获无妄。

阿难你谛实而听，我承佛的威神之力。

宣说金刚王如幻不思议之法。

佛母的真三昧，你曾闻微尘数佛所说。

一切秘密法门，若不先除欲漏。

蓄积闻见反成过误，只是拿闻去持佛之佛。

何不反闻自性之闻，闻并非自然而生。

因声才有名字，回旋其闻便与声脱离。

能脱之后更欲名谁，一根既已返归本源。

六根便成解脱，见闻犹如幻翳。

三界如同空花，闻的翳根也随之消除。

尘垢消除而觉圆满清净，净极而光明通达。

寂而常照含容虚空，再来观看世间。

犹如梦中之事，尘境如在梦中。

谁能留得住你的形骸，如同世间巧幻之师。

幻作出种种男女，虽见诸根在动。

要靠一个机关抽动，机关止息便归于寂然。

诸幻都成无性，六根也是如此。

元本依于一精明，分成六和合。

一处得以休止还复，六种作用皆不成立。

尘垢应念而消除，成就圆明清净微妙。

余尘未尽尚须修学，明到极处便是如来。

大众以及阿难，回旋你们颠倒的闻机。

（原句此处有阙文）反归自性，此性便成无上道。

圆通实在如此，这是微尘数佛所行之路。

一路涅槃之门，过去的诸如来。

此门已经成就，现在的诸菩萨。

如今各各入于圆明，未来的修学之人。

应当依这样的法门，我也从中证得。

不只是观世音，诚如佛世尊所说。

问我各种方便，用来救度诸末劫。

求出世间的人，成就涅槃之心。

（原句此处有阙文）观世音为最，其余诸方便。

都是佛的威神之力，即事而舍离尘劳。

并非要长久修学，浅深同是一样说法。

顶礼如来藏，无漏而不可思议。

愿加被未来众生，于此法门无所疑惑。

此方便容易成就，堪以教示阿难。

以及末劫沉沦的众生，只以此根修习。

圆通超出其余诸门，真实之心就是这样。

赏析

此篇是演述楞严经中抉择圆通法门的长偈，属佛门偈颂一类。偈颂本为便于记诵而设，多用五言，两句一韵，反复陈说而不避重复。全篇大意可分三段：先明觉性本体及其流转成迷之由，次则历拣诸根诸尘诸大皆不足以为圆通之门，末则独推耳根闻性，以反闻自性为入道要径。蔡卞以宰臣而书此偈，宋人集中往往以书写经偈者当之，故此篇或为其书写而非创作，体裁归属尚可讨论。

开首觉海性澄圆以下十数句，先立本体：觉性之海本自澄澈圆融，元明之照一旦生出所照之境，所既成立，则照性反亡，此即迷妄的根源。于是虚空、世界、国土、众生，层层依倚而生，皆如大海中之一沤。沤灭而空本无，何况三有诸界，这一段以沤喻破执，说理极简而锋利。接着归元性无二、方便有多门二句作一转捩，为下文遍拣诸门张本。

中间一段是全篇的主体，自色想结成尘起，历数色、声、香、味、触、法六尘，眼、鼻、舌、身、意诸根，以及地水火风空识六大与识性、念性等一一加以拣别，每举一门，皆先陈其局碍，末以云何获圆通一语反诘作结，句法一律，反复排比，使听者于层层剥落中自见取舍。这种以同一句式贯串数十联的写法，正是偈颂便于讽诵、也便于说理之处。

后半自若以地性观以下转入七大，再归于我今白世尊，明言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欲取三摩提，实以闻中入，正式标举耳根圆通。其后以十方击鼓、十处一时闻说明圆真实，以隔垣听响、遐迩俱闻说明通真实，以声有非生、声无非灭说明常真实，反复论证闻性之圆通常。末段归结到一根既返源，六根成解脱，并劝大众及阿难旋汝倒闻机，反闻自性而成无上道，又以此门为微尘诸佛一路涅槃之门，收束得极为郑重。全篇说理虽繁，而脉络一贯，是宋人偈颂中少见的长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