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从翁东川弘农尚书幕
唐代 李商隐
昔帝回沖眷,维皇恻上仁。三灵迷赤气,万汇叫苍旻。
刊木方隆禹,陛陑始创殷。夏台曾圮闭,汜水敢逡巡。
拯溺休规步,防虞要徙薪。蒸黎今得请,宇宙昨还淳。
缵祖功宜急,贻孙计甚勤。降灾虽代有,稔恶不无因。
宫掖方为蛊,边隅忽遘迍。献书秦逐客,间谍汉名臣。
北伐将谁使,南征决此辰。中原重板荡,玄象失钩陈。
诘旦违清道,衔枚别紫宸。兹行殊厌胜,故老遂分新。
去异封于巩,来宁避处豳。永嘉几失坠,宣政遽酸辛。
元子当传启,皇孙合授询。时非三揖让,表请再陶钧。
旧好盟还在,中枢策屡遵。苍黄传国玺,违远属车尘。
雏虎如凭怒,漦龙性漫驯。封崇自何等,流落乃斯民。
逗挠官军乱,优容败将频。早朝披草莽,夜缒达丝纶。
忘战追无及,长驱气益振。妇言终未易,庙算况非神。
日驭难淹蜀,星旄要定秦。人心诚未去,天道亦无亲。
锦水湔云浪,黄山扫地春。斯文虚梦鸟,吾道欲悲麟。
断续殊乡泪,存亡满席珍。魂销季羔窦,衣化子张绅。
建议庸何所,通班昔滥臻。浮生见开泰,独得咏汀苹。
注释
1. 三灵:天、地、人三才之灵,亦指日、月、星。2. 苍旻(mín):苍天。3. 刊木:砍削木为耜等器,指大禹治水刊木随山之事。4. 夏台:夏代监狱名,商汤曾被桀囚于夏台,代指贤者被囚之难。5. 汜水:地名,在今河南,历代争战要冲。6. 徙薪:即「曲突徙薪」,语出《汉书》,喻防患于未然。7. 蒸黎:百姓众民。8. 板荡:《诗经·大雅》有《板》《荡》二篇,咏厉王无道,后世以「板荡」指政局动乱。9. 钩陈:星官名,喻宫禁宿卫,「失钩陈」谓禁卫失序、帝室播迁。10. 衔枚(méi):古代行军时口中横衔筷状小木以防出声,此写仓皇出行。11. 紫宸:紫宸殿,唐代大明宫正殿,代指朝廷。12. 豳(bīn):古国名,在今陕西彬州一带,公刘避乱迁豳的故事。13. 漦(lí)龙:夏代神龙遗漦化为玄鼋,生褒姒终致亡国的典故,喻祸生于宫闱。14. 逗挠:临阵怯退缩避,古代军法中之重罪。15. 夜缒(zhuì):夜间用绳悬吊缒城而下,情势危急之举。16. 日驭:太阳的驾御,代指皇帝车驾。17. 悲麟:孔子见获麟而叹吾道穷矣,喻大道不行。18. 席珍:「儒有席上之珍」,喻怀才待聘。19. 子张绅:孔子弟子子张问行而书诸绅,此用孔门故事叹儒者遭遇。20. 汀苹:水边洲渚采苹之咏,喻闲适自得。
译文
昔日帝王收回冲和的眷顾,天子怀有侧隐的上仁之心。
三才之灵为赤气所迷,万物苍生向青天号哭。
大禹刊木治水的功业方兴,殷商创业伊始艰难。
贤者曾如商汤被囚夏台般受困,汜水要冲之地岂容徘徊观望。
拯救沉溺不可再按部就班,防备祸患重在曲突徙薪。
黎民百姓今日得以申诉,宇宙风气昨天才归于淳正。
继述祖业宜急不宜缓,为子孙谋划更须勤勉。
降下灾祸虽是代代都有,恶贯满盈必有其因。
宫掖之中方才滋生蛊惑,边地忽然又遭困厄。
有人如秦逐客般献书言事,有人如汉代名臣般被疑为间谍。
北伐将派谁为使者,南征正定在此日。
中原再度陷入板荡之乱,天象中失去了钩陈的拱卫。
清晨违离清道的仪仗,衔枚而行告别紫宸宫殿。
此行不同于厌胜禳灾之举,故老从此分属新旧两朝。
离去不同于受封于巩,前来安宁如公刘避居豳地。
西晋永嘉之乱几乎倾覆社稷,宣政殿事遽然令人心酸。
嫡长子当传续大统,皇孙也合当垂询国事。
时局不容再三揖让,表章再三恳请再造乾坤。
旧日盟约还在,中枢之策屡屡遵循。
仓皇之间传下传国玉玺,远远地辞别了皇帝的车尘。
如雏虎般凭怒作恶,如漦龙之性难以驯服。
封爵崇荣不知给了何等之人,颠沛流落的却是这些百姓。
官军因逗挠而溃乱,朝廷对败将一味优容。
清晨披行于草莽之间朝见,夜里缒城而下达于诏令。
忘记战备追悔莫及,长驱直入的敌人气焰更盛。
妇人之言终究不可轻信,庙堂的谋算又非神机。
皇帝的车驾难以久滞蜀地,将星旌旗终要平定秦地。
人心确实未曾离去,天道也并不偏爱谁。
锦江水湔洗着云浪,黄山春色被兵尘扫地而过。
我辈斯文空自梦见祥鸟,吾道不行欲如孔子悲麟。
异乡的泪水断断续续,故人的存亡占满席上之珍。
心魂为之销碎如季羔避难之窦,衣带仿佛化作子张书行的绅。
建议献策又有什么所用,列班朝堂从前也属滥竽。
浮生若能见到时运开泰,我独得以歌咏汀洲的白苹。
赏析
此为五言排律长篇,题云送从翁赴东川弘农幕府,实则前半以大半篇幅追述国难:自「三灵迷赤气,万汇叫苍旻」写天地失序、生民号哭,继而以夏台圮闭、汜水逡巡等兴亡故实,影射帝王蒙尘、天下板荡之局。「拯溺休规步,防虞要徙薪」是全篇议论的警策处:救溺者不可再循规蹈矩,防祸须在未燃时曲突徙薪,以用典出政论,痛陈当局因循之失。「中原重板荡,玄象失钩陈」以下写銮舆播迁:诘旦清道、衔枚出宫,仓皇奉传国玺而远属车之尘,与「去异封于巩,来宁避处豳」的古代避乱故事对读,见今昔之慨。「雏虎如凭怒,漦龙性漫驯」用褒姒龙漦之典,刺妇寺干政、祸乱宫掖;「逗挠官军乱,优容败将频」直斥军政败坏,赏罚失当,笔锋极为严峻。中段忽转入自身:「斯文虚梦鸟,吾道欲悲麟」,以孔子获麟自伤道穷;「魂销季羔窦,衣化子张绅」连用孔门弟子故事,叹故旧凋零、儒冠无所措。结以「浮生见开泰,独得咏汀苹」,乱极思治,唯愿从翁此去辅幕佐政,得见时运开通,自己亦得从容咏苹洲之乐。全篇以史笔入诗,用典繁密而章法井然,忧愤与祝颂交织,足见义山关怀国运的深重笔墨。
作者简介
李商隐(约813年—约858年),字义山,号玉谿生,又号樊南生,原籍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市)人,后随祖辈移居荥阳(今河南省郑州市),晚唐时期诗人。他擅长诗歌写作,骈文文学价值也很高,是晚唐最出色的诗人之一,和杜牧合称“小李杜”,与温庭筠合称为“温李”,因诗文与同时期的段成式、温庭筠风格相近,且三人都在家族里排行第十六,故并称为“三十六体”。其诗构思新奇,风格秾丽,尤其是一些爱情诗和无题诗写得缠绵悱恻,优美动人,广为传诵。但部分诗歌过于隐晦迷离,难于索解,至有“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之说。因处于牛李党争的夹缝之中,一生很不得志。死后葬于家乡沁阳(今河南焦作市沁阳与博爱县交界之处)。作品收录为《李义山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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