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仙阁晚眺寄郓州韋评事

唐代

愚公方住穀,仁者本依山。共誓林泉志,胡为尊俎间。

华莲开菡萏,荆玉刻孱颜。爽气临周道,岚光入汉关。

满壶从蚁泛,高阁已苔斑。想就安车召,宁期负矢还。

潘游全璧散,郭去半舟閑。定笑幽人迹,鸿轩不可攀。

注释

1. 灵仙阁:楼阁名,诗人登览处。评事:大理寺评事,掌评判刑狱,为韦氏所任官职。郓(yùn)州:治所在今山东东平。

2. 愚公方住穀(gǔ):穀,同“谷”。愚公谷在齐地(今山东淄博),相传有老者智而不愚、自名愚公,隐居于此,后为隐者居地之代称。

3. 仁者本依山:《论语·雍也》“仁者乐山”,谓仁者性喜依山而居。

4. 尊俎(zǔ)间:尊,酒器;俎,礼器。指宴饮酬酢、仕宦应酬的场合。

5. 菡萏(hàn dàn):荷花花苞,此泛指荷花。

6. 荆玉:荆山之玉,卞和得璞玉于荆山,后琢为和氏璧。孱(chán)颜:同“潺颜”“巉岩”,山石嶙峋高峻之貌;句谓山峦如刻荆玉。

7. 周道:大道、官道,语本《诗经》“周道倭迟”。岚(lán)光:山间雾气之光。

8. 汉关:泛指远处的关塞。

9. 蚁泛:酒面浮沫如蚁,古称美酒为“浮蚁”。从:任随。谓纵酒任其浮泛。

10. 安车召:安车,可安坐之车,古时朝廷以安车征召贤者,谓当被起用。

11. 负矢还:负矢,背负箭矢,古礼以赠矢表敬意;此处从宽解指出仕被遣、带罪放还,与“安车召”之望成对照。

12. 潘游:用潘岳与友人游宴之典,代指昔日的同游之乐。全璧散:完好团聚者今已离散。

13. 郭:郭泰(郭林宗),东汉名士,与李膺同舟渡河,众宾望之若神仙,号“李郭同舟”。半舟闲:同舟之人半已离去,舟闲人散。

14. 鸿轩:鸿鹄飞举于轩昂高位,喻显达之境。不可攀:自谦高攀不上,兼寓愤懑。

译文

愚公谷正是隐者所居之地,仁者生来便依傍青山。

我们曾共誓归老林泉,为何如今都困在酒席酬酢之间?

湖上荷花层层开放,如荆山刻出的嶙峋玉山;

爽朗的秋气笼罩着大道,山岚之光远远映入关塞。

满壶的酒任浮蚁泛溢,高阁上苔痕已经斑斑。

本以为会等来安车征召,谁料想竟负着箭矢被遣还。

潘岳那样的同游早已星散,郭泰的舟中人半去舟自闲。

故人定会笑我幽居的行迹吧——那鸿鹄高轩的显达,本来就不是我所能攀援。

赏析

此为寄怀之作,题咏灵仙阁晚眺而寄郓州韦评事。首联以“愚公方住穀,仁者本依山”立意:愚公谷本是隐者所居,仁者自来依山,贤士理应栖遁林泉——先为下文张本。颔联“共誓林泉志,胡为尊俎间”陡然一问:我们本共誓归隐林泉,为何如今都周旋于酒席酬酢、仕宦羁绊之间?“胡为”二字,是自问亦问友,把出仕与隐逸的矛盾挑明,为全诗诗眼。中四句写晚眺所见,笔致壮阔:“华莲开菡萏,荆玉刻孱颜”,湖上荷花如刻玉的峰峦层叠,或以荆山之玉喻山石嶙峋,将山水美质与璞玉待琢之意暗合;“爽气临周道,岚光入汉关”,爽气笼罩大道,岚光远接关塞,境界开远,而“周道”“汉关”又暗寓仕途驿路之想。下四句转入感喟:“满壶从蚁泛,高阁已苔斑”,酒面浮蚁任其泛溢,高阁苔痕已然斑驳——纵饮忘机与居处荒冷并举,见闲居之久、心绪之颓。“想就安车召,宁期负矢还”二句沉痛:本以为会蒙朝廷安车束帛之召,谁料竟是负矢见谴、铩羽而归——义山一生屡遭斥逐,此语正是自伤。结尾“潘游全璧散,郭去半舟闲”用潘岳之游、郭泰同舟二典,谓当年同游者今已星散,舟中人半去而舟自闲;“定笑幽人迹,鸿轩不可攀”,料想故人定笑我这幽居之迹——鸿鹄高轩之显达,本非我所能攀。全诗从林泉之誓到尊俎之羁,从安车之望到负矢之还,层层跌落,将壮志消磨、故旧零落之慨写得沉着苍凉,是义山晚岁幕游心境的缩影。

作者简介

李商隐(约813年—约858年),字义山,号玉谿生,又号樊南生,原籍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市)人,后随祖辈移居荥阳(今河南省郑州市),晚唐时期诗人。他擅长诗歌写作,骈文文学价值也很高,是晚唐最出色的诗人之一,和杜牧合称“小李杜”,与温庭筠合称为“温李”,因诗文与同时期的段成式、温庭筠风格相近,且三人都在家族里排行第十六,故并称为“三十六体”。其诗构思新奇,风格秾丽,尤其是一些爱情诗和无题诗写得缠绵悱恻,优美动人,广为传诵。但部分诗歌过于隐晦迷离,难于索解,至有“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之说。因处于牛李党争的夹缝之中,一生很不得志。死后葬于家乡沁阳(今河南焦作市沁阳与博爱县交界之处)。作品收录为《李义山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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