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招国李家南园二首

唐代

潘岳无妻客为愁,新人来坐旧妆楼。

春风犹自疑联句,雪絮相和飞不休。

长亭岁尽雪如波,此去秦关路几多。

惟有梦中相近分,卧来无睡欲如何。

注释

1. 招国:即招国坊,唐长安城坊名,李家南园在其地。

2. 潘岳:西晋文学家,字安仁,妻杨氏死后作《悼亡诗》三首,情辞凄婉,后世以'潘岳悼亡'为丧妻之典。'潘岳无妻'谓李家主人丧妻。

3. 客为愁:过访的客人也为之忧愁。

4. 新人:新娶的妇人。

5. 旧妆楼:昔日(亡妻)梳妆的楼阁。新人与旧楼对举,寓物是人非之感。

6. 联句:两人或多人相共赋诗、上下相接成篇,为文人雅集之戏。此追忆当年与主人联吟的旧事。

7. 雪絮:如雪的柳絮。兼用东晋谢道韫以'未若柳絮因风起'咏雪的典故,切合才女(亡妇)身份。

8. 相和:相应和。和(hè),随声相应。

9. 长亭:古时大道上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供行人歇脚送别,此指旅途。

10. 岁尽:年终岁暮。

11. 秦关:指秦地的关塞,函谷关、潼关一带,代指西去长安方向的路程。

12. 相近分:在梦中彼此相近、相会又分别,谓惟梦中可得片刻相聚。

译文

其一

像潘岳一样失去了妻子的主人,连过客也为之忧愁,

新娶的人,如今坐在旧日的妆楼里。

春风吹来,还疑心是当年联句吟诗的声音,

如雪的柳絮随风相和,纷纷扬扬飞个不停。

其二

岁暮的长亭外,积雪如波浪般起伏,

此去秦地关塞,还有多少路程?

只有梦魂之中才能与你相近相会,

可偏偏躺下之后毫无睡意,这可怎么办呢?

赏析

这是过友人李家南园时追念逝者、悼亡伤逝的一组绝句,情感沉痛而笔墨迷离。第一首悼故人亡妻或伤故人之逝,起句便奇警:'潘岳无妻客为愁'——潘岳《悼亡诗》为悼妻名篇,'潘岳无妻'即谓故人丧妻(或故人已逝而妻亦亡),连过访的客人都为之愁苦;'新人来坐旧妆楼',新的妇人来坐在旧日的妆楼之上——'新'与'旧'对举,物是人非之痛全在两字之间。三、四句'春风犹自疑联句,雪絮相和飞不休'是全诗最空灵亦最沉痛处:春风吹进妆楼,还疑心是当年主人联句吟诗的余韵,柳絮如雪,纷纷扬扬与风相和,飞个不停。谢道韫'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咏絮才,正切女子;如今絮雪飞舞如旧,而咏絮之人不可复得——春风'犹自疑',人已不可寻,以不解人意的春风反衬生死之隔,以飞絮的绵延不尽喻哀思的绵延不尽,收束在一片迷离的白色里,是义山悼亡诗惯有的凄美笔法。第二首转写自己别后旅途:'长亭岁尽雪如波,此去秦关路几多',岁暮长亭,雪势如波涛起伏,此去秦地关山,路途还有多少——雪如波写旅途之险恶苍茫,路几多写前路之漫长未卜。结联'惟有梦中相近分,卧来无睡欲如何':只有梦中才能与你相近相分(梦中共会),可偏偏躺下后毫无睡意,这可怎么办呢——欲梦而不得梦,把思念写到绝境。两组诗一忆旧、一写别后,一空灵、一沉郁,合观则知友情丧乱之中,义山之笔始终缠绵入骨。

作者简介

李商隐(约813年—约858年),字义山,号玉谿生,又号樊南生,原籍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市)人,后随祖辈移居荥阳(今河南省郑州市),晚唐时期诗人。他擅长诗歌写作,骈文文学价值也很高,是晚唐最出色的诗人之一,和杜牧合称“小李杜”,与温庭筠合称为“温李”,因诗文与同时期的段成式、温庭筠风格相近,且三人都在家族里排行第十六,故并称为“三十六体”。其诗构思新奇,风格秾丽,尤其是一些爱情诗和无题诗写得缠绵悱恻,优美动人,广为传诵。但部分诗歌过于隐晦迷离,难于索解,至有“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之说。因处于牛李党争的夹缝之中,一生很不得志。死后葬于家乡沁阳(今河南焦作市沁阳与博爱县交界之处)。作品收录为《李义山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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