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初酒熟二首

1. 醅（pēi）：未过滤的酒，酒面浮有酒渣如蚁，谓之绿蚁新醅。

2. 萍浮春水波：新酒色绿，浮渣如萍，泛动如春水微波。

3. 黄绮：商山四皓中的夏黄公与绮里季，秦末隐于商山之四皓之二，代指高隐。

4. 松乔：赤松子与王子乔，传说中的仙人，代指神仙。

5. 独酌谣：独自饮酒之歌，乐府旧题有《独酌谣》。

6. 忽忽：恍惚迷离貌；悠悠：长久闲散貌。

7. 残年：晚年剩余的岁月。销：消磨、销尽。

8. 剪池荷：风利如剪，剪除池中枯荷，暗反贺知章“二月春风似剪刀”之意。

（其一）

繁霜使庭柳脆折，利风把池荷剪残。

月色到晓更觉凄苦，鸟声因寒愈发嘈杂。

秋来的情怀久已寥落，入冬的打算又如何？

有一瓮新酿的酒，浮渣如萍，泛着春水般的微波。

（其二）

酒熟了却没有来客，于是自唱一曲独酌谣。

人间数我如黄公绮里季般老去，地上我似松子王乔般散仙。

恍恍惚惚，醒了又醉；悠悠忽忽，暮去又朝来。

残年还剩多少？都交付在这酒里销磨。

二首连章，前咏冬初之景而及酒，后写独酌之趣而悟道，是白居易晚年闲适诗的典型格局。第一首起笔即工：“霜繁脆庭柳，风利剪池荷。”繁霜使庭柳脆而易折，利风如剪刀般剪尽池荷——一个“脆”字写柳经霜之态，一个“剪”字暗用贺知章“二月春风似剪刀”而反其意：春风剪出细叶，秋风却剪残枯荷，炼字见巧。“月色晓弥苦，鸟声寒更多”续写冬晓：月色到晓更觉凄苦，鸟声因寒愈显嘈杂——弥苦、更多，以主观感受写客观景物，景中有人。于是水到渠成地引出“秋怀久寥落，冬计又如何”：秋来的情怀久已寥落，冬天的生计（冬计，指过冬的打算，此处专指备酒）又将怎样？答案便是末二句：“一瓮新醅酒，萍浮春水波。”一瓮新酿的酒，酒面浮着酒渣如绿萍，泛起春水般的微波——醅（未滤之酒）浮绿蚁，色如春水，寒景之中忽然涌起一片春意，以酒之“春”反衬时令之冬，是全诗最温暖的一笔。第二首紧承“酒熟”而来：“酒熟无来客，因成独酌谣。”酒熟了却无客来，索性自歌自饮，成一篇独酌之谣。中间四句狂态可掬：“人间老黄绮，地上散松乔。”自比商山四皓之黄绮（黄公、绮里季）、仙人赤松子与王子乔——人间我如四皓之老，地上我是散仙松乔，醉后的自我扩写，谐而豪。结拍归于旷达：“忽忽醒还醉，悠悠暮复朝。残年多少在，尽付此中销。”恍恍惚惚，醒了又醉；悠悠忽忽，暮了又朝。残年还剩多少？全都在这酒中销磨。二首一景一情，一咏物一写怀，以酒为线，把冬初的清寒与老人的自适绾合无痕，“销”字既是销磨岁月，也是销尽愁怀，收束沉郁而旷达。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