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作二首

1. 徇（xùn）名：牺牲一切去追求名声；徇，曲从、舍身以求。2. 役心力：役使心与力，即劳心劳力。3. 殊：副词，极、甚。4. 六十方退閑：白居易于七十岁前后致仕，此处'六十方退闲'指其六十岁前后罢刑部侍郎、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开始退居洛阳的闲散生活；閑，同'闲'。5. 红尘：本指车马扬尘，借指喧嚣的名利世间。6. 健羡：非常羡慕；健，甚。7. 厌贱：厌弃轻贱。8. 事上看：从事上验证，即在实际事情上体察。

战马到了春天尚且放归，

耕牛到了冬天还能歇息。

为什么唯独追名逐利的人，

一辈子役使自己的心力？

后来的人源源不绝，

退出去的人不知回头。

我如今醒悟已算晚的，

六十岁才退居闲散。

还是胜过那些执迷不悟的人，

到老死还在红尘中打滚。

名声不分高低，

得不到的才拼命艳羡；

事情不分大小，

已经到手的多被厌弃。

顺着这种心思便常常自苦，

反其道而行或许就自得安宁。

这道理懂得很容易，

这功夫实行却很难。

不要只信别人的空话，

请您在实事上亲自体察。

这首《偶作二首》以两组小品合成的形式，把白居易晚年最核心的人生哲学——知止、退闲、自足——写得明白晓畅而又理趣盎然。第一首劈头便是两组对仗：'战马春放归，农牛冬歇息'，战马春天尚且放归休养，耕牛冬天还能歇息停役——连牲畜都知有时而息；'何独徇名人，终身役心力'，为什么唯独追名逐利的人，一生役使自己的心力，连牲畜的自由都没有？以物比人，反诘有力，是对奔竞之徒最温厚也最尖锐的讽刺。接下去'来者殊未已，去者不知还'：后来者蜂拥不绝，退去者不知回头，写尽名利场中前仆后继的众生相。然后诗人以自身印证：'我今悟已晚，六十方退閑'——我如今醒悟已晚，到六十岁才退居闲散；'犹胜不悟者，老死红尘间'——纵然悟得晚，也总胜过那些至死不悟、老死在名利场中的人。这一层退一步的自慰，看似平淡，实含深意：不贵全悟，贵在终悟，是白氏晚年反复申说的'知足保和'之道。第二首更进一步，把道理提炼为普遍法则：'名无高与卑，未得多健羡。事无小与大，已得多厌贱'——名声不分高低，得不到的才健羡不已；事情不分大小，已经拥有的多会厌弃轻贱。这四句道尽人心之弊：慕所无而忽所有，于是'如此常自苦，反此或自安'——顺着这种心思便常自苦恼，反过来便可自得安宁。而诗人并不讳言知易行难：'此理知甚易，此道行甚难'，一句坦诚的自我剖白，使全诗避免了道德说教的浮泛；末句'勿信人虚语，君当事上看'，劝人不要只听空言，要从事上亲证——把玄理落回实事，正是白居易诗一贯的务实品格。两首合观，由物及人、由己及世、由知及行，层层推展，语言全用白话而理致深永，堪称其晚年'以诗为箴'的代表作。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