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酒十四首:不如来饮酒七首
唐代 白居易
莫隐深山去,君应到自嫌。齿伤朝水冷,貌苦夜霜严。
渔去风生浦,樵归雪满岩。不如来饮酒,相对醉厌厌。
莫作农夫去,君应见自愁。迎春犁瘦地,趁晚喂羸牛。
数被官加税,稀逢岁有秋。不如来饮酒,酒伴醉悠悠。
莫作商人去,恓惶君未谙。雪霜行塞北,风水宿江南。
藏镪百千万,沉舟十二三。不如来饮酒,仰面醉酣酣。
莫事长征去,辛勤难具论。何曾画麟阁,只是老辕门。
虮虱衣中物,刀枪面上痕。不如来饮酒,合眼醉昏昏。
莫学长生去,仙方误杀君。那将薤上露,拟待鹤边云。
矻矻皆烧药,累累尽作坟。不如来饮酒,閑坐醉醺醺。
莫上青云去,青云足爱憎。自贤夸智慧,相纠斗功能。
鱼烂缘吞饵,蛾焦为扑灯。不如来饮酒,任性醉腾腾。
莫入红尘去,令人心力劳。相争两蜗角,所得一牛毛。
且灭嗔中火,休磨笑里刀。不如来饮酒,稳卧醉陶陶。
注释
1. 醉厌厌:厌厌同'恹恹',安闲沉醉貌,犹言醉得舒坦绵长。2. 羸(léi)牛:瘦弱的牛。3. 岁有秋:年成丰收,'稀逢岁有秋'谓难得遇到丰收之年。4. 恓惶(xī huáng):忙碌不安、凄惶奔忙貌。5. 谙(ān):熟悉、知晓,'君未谙'谓你尚不知其中苦况。6. 藏镪(qiǎng):埋藏、储积的钱财,镪为穿钱之绳,引申指成串的钱。7. 沉舟十二三:谓行商舟覆货沉者十居二三,极言行商之险。8. 麟阁:麒麟阁,汉宣帝图画功臣于阁上,后以'画麟阁'代指功名图像、青史留名。9. 辕门:军营之门,以仰起两车辕相向为门,代指军旅。10. 虮虱(jǐ shī):虱卵与虱子,言军旅风尘、衣不暇浣。11. 薤上露:薤(xiè)叶上的露水,汉乐府《薤露》挽歌'薤上露,何易晞',喻人生短促如朝露。12. 鹤边云:仙人驾鹤乘云之境,指渺茫难期的仙界。13. 矻矻(kū kū):勤苦劳碌貌。14. 蜗角:《庄子·则阳》蜗牛左右角上有蛮、触二国相争之典,喻争斗之境极小而争心无已。15. 鱼烂缘吞饵:鱼之腐烂死亡,缘于吞食钓饵,喻贪利而亡身。16. 蛾焦为扑灯:飞蛾扑灯自焚,喻趋利送命。17. 嗔(chēn)中火:佛家谓嗔恚为心中之火,三毒之一。18. 笑里刀:笑里藏刀,喻暗藏的机心与害人之意。19. 醉陶陶:陶然和乐的醉态。
译文
莫要隐居深山去,你去了自会嫌弃:
晨水寒得伤齿,夜霜苦得侵面。
打渔去风生于浦,砍樵归雪满山岩。
不如前来饮酒,相对醉得安闲绵长。
莫要去做农夫去,你自会发愁:
迎春犁的是瘦地,赶晚喂的是弱牛。
屡屡被官府加税,难得碰上丰收之年。
不如前来饮酒,与酒伴醉得悠悠。
莫要去做商人去,那凄惶奔波你还未曾领教:
顶风冒雪行于塞北,宿风泊水眠在江南。
纵然藏钱百千万,覆舟沉货十有三。
不如前来饮酒,仰面醉得酣酣。
莫要投身长征远戍去,辛苦一言难尽:
何曾见几人图画麒麟阁,多半只是老死于辕门。
衣缝里尽是虮虱之物,脸面上都是刀枪之痕。
不如前来饮酒,合眼醉得昏昏。
莫要学求长生去,仙方最会误人:
岂能把薤叶朝露般的光阴,去指望鹤边云外的仙境。
苦苦劳碌都在烧药,到头来座座累累尽成坟茔。
不如前来饮酒,闲坐醉得醺醺。
莫要攀附青云去,青云上满是爱憎:
自夸贤能炫智慧,互相倾轧斗功能。
鱼之腐烂缘于吞饵,飞蛾焚身为着扑灯。
不如前来饮酒,任性醉得腾腾。
莫要踏入红尘去,令人心力交劳:
相争不过两蜗牛角,所得只有一牛之毛。
姑且熄灭嗔怒的心火,休再磨那笑里的钢刀。
不如前来饮酒,稳卧醉得陶陶。
赏析
《不如来饮酒》七首是《劝酒十四首》的后半,与《何处难忘酒》相反相成:前者言诸境'难忘酒',此组则历数人生诸途皆不可往,而归结于'不如来饮酒'。七首各劝一事'莫'为:一劝莫隐深山——山居看似高逸,实则朝水冷齿、夜霜侵面,渔浦樵岩皆苦寒之地;二劝莫作农夫——犁瘦地、喂羸牛,迎春趁晚,还要忍受官税频加、丰年稀少,写赋税之重尤见白居易悯农本色;三劝莫作商人——塞北雪霜、江南风水,恓惶奔波,纵有百千万之藏镪,沉舟覆货者十之二三,利与险俱在;四劝莫事长征——从未见几人图画麟阁,多是老死辕门,衣中虮虱、面上刀痕,功名之代价是血肉;五劝莫学长生——仙方误人,薤上朝露般的生命,岂能待到鹤边云外?烧药矻矻者,坟茔累累,直斥服食求仙之虚妄;六劝莫上青云——宦途足爱憎,夸智斗能,如鱼吞饵、蛾扑灯,自焚而不自知;七劝莫入红尘——蜗角相争、所得牛毛,用《庄子》蛮触之争与蜗角虚名之典,结语'灭嗔中火,休磨笑里刀'尤为警策,劝人熄灭心火、收敛机心。全组以'莫'字领起排比,末二句一律以'不如来饮酒,相对(酒伴、仰面、合眼、闲坐、任性、稳卧)醉某某'收束,重章叠唱如乐府歌行,以浅俗之语写彻悟之思,把对仕隐、农、商、兵、仙、宦、俗世七条人生道路的否定,统统化为杯中之物,旷达之下实含深沉悲悯,是白居易晚年委顺任化人生哲学的集中表现。
作者简介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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