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楼夜吟元九律诗，成三十韵

1. 元九：元稹；时元稹贬通州（今四川达州）司马，白居易贬江州司马，两地唱和，诗题中“江楼”即在江州。2. 渌（lù）江：清澈的江水，指楼前的江流。3. 白雪：古乐曲名，即《阳春白雪》，宋玉《对楚王问》中曲高和寡之曲，喻诗篇高雅。4. 八风：八方之风，古乐律以八风配八音，此形容诗的声律如风乐交错而发。5. 醴（lǐ）泉：甘美如醴的泉水，古人以为太平之瑞应。6. 钧乐：钧天广乐，天上仙乐；典出《史记·赵世家》赵简子梦游钧天、闻广乐之事。7. 贾人（gǔ）：商人。8. 头风：头风病；曹操苦头风，读陈琳檄文，翕然而愈，见《三国志·王粲传》注，此喻元诗使人头痛顿愈、精神一振。9. 老张：张籍，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前辈交游；短李：李绅，身材短小，白居易戏称“短李”。10. 迍邅（zhūn zhān）：处境艰难、行路难进貌。11. 青眼：正视时的黑眼珠，表示器重喜爱；典出阮籍能为青白眼。12. 陈夫子：一般以为指唐代诗人陈子昂，名高位屈，早遭冤死，为后世所叹。13. 李谪仙：指李白，贺知章称之为“谪仙人”。14. 折人爵：折损人的官爵禄位，谓名高反妨仕进。15. 湓浦：湓水流入长江之处，在今江西九江，白居易贬江州居此。16. 通川：通州，元稹贬所，今四川达州。17. 铮鏦（zhēng cōng）：金属、乐器相击之声。18. 澒涌（hòng）：波涛汹涌浩大之貌。

昨夜在江楼之上，

吟诵你的几十篇律诗。

词采飘落在朱红栏杆之下，

韵声坠入清绿江水之前。

音律清楚和谐，

思致精微深玄。

收尽了白雪般的高雅，

夺尽了碧云般的妍丽。

如寸寸金截成的句子，

如玉琢双雕的联语。

八风之声凄然交错而发，

五彩斑斓交相辉映。

如冰相扣，声声清冷，

如珠排列，字字浑圆。

文采如锦绣交织，

气韵较绵絮更柔。

如波涛一般汹涌，

比管弦更加铿锵。

似醴泉流出于地，

如钧天仙乐降自九天。

神鬼听了如闻哭泣，

鱼龙听了如入禅定。

星辰回旋疑为你而聚集，

月亮西沉也为你流连。

大雁感动得不作一声，

猿猴含愁也悄然无声。

你的诗引出迁客交流的泪水，

让贾人的船儿停桨不行。

暗中被歌姬乞去传唱，

悄悄在思妇之间流传。

有人把你诗句斜题在粉壁，

有人把短卷写在红笺。

读过之后，多久都忘了肉的滋味，

当日头风之病便霍然而愈。

老张籍知道了必定拜服，

短李绅见了定会爱得如痴如颠。

正道受屈，才华才愈发振响，

此身投闲，诗业才得以专精。

上天教你声名烜赫，

按理便该命途蹇剥。

顾看我的文章粗劣，

深知你的气力浑全。

工夫虽说是共同到达，

巧拙之间尚相差悬殊。

你我各有诗一千首，

却同被抛到天涯海角一边。

白头人吟诗处心境屡变，

青眼相望，望眼欲穿。

酬答常常耽误了吃饭，

披读探究夜里废寝忘眠。

老来偿还文字的债务，

宿世结下文字的因缘。

常常叹息陈夫子，

每每嗟悼李谪仙。

名望太高反折损人间爵禄，

苦思太过便减少天赋寿年。

不能得遇于当世，

只空令后人哀怜。

如今你我相悲一至于此——

一边是湓浦，一边是通川。

这是白居易在江州夜读元稹律诗后写下的长篇排律，三十韵六十句，是元白唱和诗中最见交情与诗艺的作品之一。全诗可分四层。第一层（“昨夜江楼上”至“五彩烂相宣”）总叙夜吟：江楼之上吟诵元稹数十篇律诗，词采飘落朱栏之外，韵声坠入清江之前——一“飘”一“堕”，把抽象的声律写成可见可闻的物象。“清楚音谐律，精微思入玄”总评元诗：音律清楚谐和，思致精微入玄。以下连用比喻铺陈其美：“收将白雪丽，夺尽碧云妍”以阳春白雪、暮云合碧状其高雅；“寸截金为句，双雕玉作联”谓其句句如金玉寸截，一联双璧如一箭双雕；“冰扣声声冷，珠排字字圆”以冰之冷、珠之圆写声字之精；“文头交比绣，筋骨软于绵”则评其结构如锦绣交织而气韵柔婉。第二层（“澒涌同波浪”至“短卷写红笺”）写其流传之广、感人之深：诗如波涛汹涌，声如管弦铮鏦；如醴泉出地、钧天广乐自天而降，使神鬼闻之泣下、鱼龙听之入禅，星辰回聚、落月留连，雁为之不鸣、猿为之屏愁；能“交流迁客泪，停住贾人船”——引出贬客的眼泪，使商船为之停泊；歌姬乞其诗，思妇暗相传，人们把元诗题上粉壁、写在红笺。第三层（“肉味经时忘”至“巧拙尚相悬”）评人兼自评：“肉味经时忘，头风当日痊”用曹操读陈琳檄文头风顿愈之典，极言其诗醒神疗疾；“老张知定伏，短李爱应颠”，料张籍必拜服，李绅必爱之如颠。“道屈才方振，身闲业始专，天教声烜赫，理合命迍邅”四句是全篇议论的警策：正因正道受屈，才华才愈发振响；正因身遭闲弃，诗业才愈发专精——声名烜赫是天意所钟，命途蹇剥也正是理所当然，这种“穷而后工”的沉痛认识，把两人共同的遭遇提升为普遍的命运规律。随后自谦文章之劣、气力之逊，见推许之诚。第四层（“各有诗千首”至末）以两人同贬作结：“各有诗千首，俱抛海一边”——各有千首诗，却同被抛到天涯水国；白头吟诗、青眼望穿，酬答废食、披寻废眠，老来偿文债、宿世结字缘。继而追叹“每叹陈夫子，常嗟李谪仙”——陈子昂、李太白皆名高位屈，“名高折人爵，思苦减天年，不得当时遇，空令后代怜”，借古人酒杯浇自己块垒，也为元稹、也为自己，道尽才人共有的悲剧。结句“相悲今若此，湓浦与通川”：湓浦是我，通川是元稹贬所，两处逐客隔水相悲，声气相通。全诗对仗精工而一气流转，铺陈排比近于赋而情意真至，既是元白友谊的丰碑，也是“文章憎命”这一古典命题最动人的注脚之一。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