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顺

唐代

山城虽荒芜,竹树有嘉色。郡俸诚不多,亦足充衣食。

外累由心起,心宁累自息。尚欲忘家乡,谁能算官职。

宜怀齐远近,委顺随南北。归去诚可怜,天涯住亦得。

注释

1. 委顺:随任自然,顺应际遇。白居易人生哲学的重要概念,语本《庄子·知北游》'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

2. 山城:依山而建的城,指诗人所任州郡治所,当时白居易任忠州(治所在今重庆忠县)刺史。

3. 郡俸:州郡官职的俸禄。

4. 外累:身外的牵累,指名利、职务等外物加给人的束缚。

5. 算官职:计较、计较盘算官职的大小高下。

6. 齐远近:视远近如一。语意本《庄子·齐物论》万物齐一之旨。

7. 归去: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之典,指弃官归隐家乡。

译文

山城虽然荒芜,竹树却自有一番美好颜色。郡里的俸禄确实不多,却也足够供给衣食。

身外的牵累都由心而起,心一安宁,牵累自然止息。心里连家乡尚且想忘掉,谁还会去计较官职的高低?

应当怀着一视远近的心,随顺际遇,任凭南北迁转。归隐固然可羡而难求,就在天涯住下去,也是可以的。

赏析

此诗为白居易任忠州刺史时所作('山城''郡俸'可证),写他在贬谪之地以'委顺'自处的心境。'委顺'一语,谓随任自然、顺应际遇,是白居易兼容老庄与佛理的人生哲学的核心词汇,诗题即标举主旨,是典型的'即事言理'之作。

前四句先从眼前处境写起,用的是典型的白氏'翻案'笔法:山城虽然荒芜,竹树却自有美好颜色;郡中俸禄虽然不多,也足够充作衣食。两个'虽'与'亦'的让步转折,把'不足'翻成'足',为下文的安心之论铺设现实根基。白居易一贯重视物质上的'足'——他深知唱高调的旷达难以持久,只有衣食无虞这个底子托得住精神的自适,这正是他异于纯粹隐士的地方。

中间'外累由心起,心宁累自息'二句是全诗枢纽:外在的牵累都由心而起,心一安宁,牵累自然止息。这是典型的由唯心论处世的功夫,接着层层推开——'尚欲忘家乡,谁能算官职',既然心中可以连家乡都忘掉,那么官职的大小又何足计较?'宜怀齐远近,委顺随南北'化用《庄子》齐物之旨,远近、南北在心怀齐一者看来并无分别,故无论贬到哪里都能安然处之。

结句'归去诚可怜,天涯住亦得'最见曲折:陶渊明式的'归去来'固然可羡,但那种弃官高蹈,对身系官职者来说'诚可怜'——未免可怜可望而不可即;而反过来,就在天涯住下,也未尝不可。一个'亦'字,举重若轻,把进退两难的贬谪困境化解为随处可安的旷达,也隐约透露出无可奈何之后自我说服的痕迹,正是白居易诗真率可贵之处。

作者简介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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