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杓直

1. 杓直：李建，字杓直，白居易妻兄（内兄），元和末任侍御史，与白居易为知交。

2. 栖（xī）栖：忙碌不安貌。孔宣：孔子，汉代追谥褒成宣尼公，故称。

3. 颜渊：颜回，孔子最贤弟子，早卒，年三十二。

4. 五品官：白居易时任江州司马后转忠州刺史间，官阶为五品上下，此自述其官况。

5. 逍遥篇：指《庄子·逍遥游》，代指道家逍遥自适之学。

6. 南宗禅：禅宗南宗，慧能所创，主张顿悟、明心见性。

7. 区中缘：尘世间的牵累。区中，人世。

8. 导引：道家养生术，屈伸肢体、调和呼吸以求长生。

9. 委形：《庄子·知北游》“吾身非吾有……是天地之委形也”，谓形体是天地自然所托付。

10. 心膂（lǔ）：心与脊骨，喻心意相合、如同一身。

11. 此道不可道：语意本《老子》“道可道，非常道”，谓此中境界难以言传。

世路看重禄位，可四处奔忙的是孔子。人情贪爱年寿，可早早死去的是颜渊。

这两位是怎样的人，尚且拗不过命与天。我如今确实算多幸，抚心自问愧对前贤。

我已年四十四，又做了五品官。况且在知足之外，另有使我安顿的地方。

早年便倾心顺应，直接奔赴《逍遥》之篇。近岁更把心地，回转向南宗禅。

外表顺应世间法度，内心解脱尘世牵缘。进身朝市并不厌倦，退处人寰也不留恋。

自从我得了这个心地，落脚无处不安然。身体不必靠导引而安适，意念不求江湖也自闲。

有兴致就饮饮酒，没有事便常常掩门。寂静之夜深坐，安稳之日高眠。

秋天不苦夜长，春天不惜流年。把形骸委付给老少之外，在生死之间忘怀一切。

昨日与你共语，与我心意契合相连。这个道理本不可道说，因为是你才勉强发言。

《赠杓直》是白居易赠给妻兄李建（字杓直）的五言长篇，作于元和末年（诗云“已年四十四”，约元和十二年前后），是一篇系统陈述自己晚年心性修养的言志之作。开篇先从人世的悖论落笔：“世路重禄位，栖栖者孔宣。人情爱年寿，夭死者颜渊”——世人看重禄位，可奔走栖栖的是孔子；人人贪爱年寿，可早夭的却是颜渊。“二人如何人，不奈命与天”，连圣贤都拗不过天命，世俗的价值标准便不足恃，从而逼出“我今信多幸，抚己愧前贤”的自省：自己四十四岁已做到五品官，实在多幸，抚心自问愧对前贤。以下转入全诗核心——自述由道家而禅宗的心地功夫：“早年以身代，直赴逍遥篇”，早年醉心庄子逍遥之旨；“近岁将心地，回向南宗禅”，近年则归心于南宗禅，讲求明心见性、顿悟成佛。所得何在？“外顺世间法，内脱区中缘。进不厌朝市，退不恋人寰”——外表顺应世间法度，内心解脱尘世牵缘；进身朝市不厌倦，退处人寰不恋栈，这正是超越出处对立的自在境界。“自吾得此心，投足无不安”以下连用对句铺陈此心境之受用：不必靠导引吐纳而身体自适，不必退居江湖而意念自闲；有兴便饮酒，无事便掩关，夜深静坐，日高安眠；秋夜不觉长，春光不惜逝，“委形老小外，忘怀生死间”——把形骸委付给自然，在老小生死之外忘怀一切，融庄子的“委形”与禅家的“忘怀”于一体，是白居易“中隐”人生观的哲学底子。结尾点明赠诗缘起：“昨日共君语，与余心膂然。此道不可道，因君聊强言”——昨日与君一谈，心意相契；但这道理本“不可道”，因为与君相知，才勉强形之于言。以“不可道”而“强言”作结，暗用老子“道可道非常道”与禅家不立文字之旨，既见二人契合之深，也为全诗添一层机趣。全诗议论与抒情相生，典故信手拈来，是了解白居易由兼济转向独善心路的重要文本。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