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田三首

1. 中人：普通的人，中等人。

2. 方丈山：传说中海上仙山，与蓬莱、瀛洲并称，仙人所居。

3. 金门：即金马门，汉代宫门名，待诏之士所集之处，代指朝廷功名之路。

4. 琪树：仙境中的玉树。琪，美玉。

5. 西京：指长安。白居易时在长安，故以'西京尘浩浩'写京师名利之途。

6. 犊（dú）：小牛。卖马买犊，谓弃仕途鞍马、置农事耕牛。

7. 耒耜（lěi sì）：古代翻土农具，耒为柄，耜为刃，泛指农具。

8. 菑畬（zī yú）：初耕的田为菑，耕种两年的田为畬，泛指开垦田地。

9. 鹵莽（lǔ mǎng）：同'卤莽'，即鲁莽、马虎草率。

10. 王税：官府征收的赋税。

11. 曳裾（yè jū）：拖着衣裾，形容闲散不做事的样子。

12. 鸣佩玉：身上佩玉行走时铿然作响，指身为朝官、服饰显赫。

13. 锄穀（gòu）：穀同'构'，意为讲习。学锄穀，谓在田中学习耕锄之事。

14. 穷通相倚伏：困穷与显达互相依存转化，语本《老子》'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15. 委顺：听任自然、顺应变化，语出《庄子》，白居易常以此自解。

16. 瞥（piē）：迅速一闪，形容短暂。

17. 风前烛：风中残烛，喻晚年生命之脆弱短促。

人生所想要的是什么？所想的无非两样：

普通人贪爱富贵，高洁之士仰慕神仙。

成神仙须有仙籍可凭，求富贵也全在于天命。

不要贪恋长安的功名之路，也不要去寻找方丈仙山。

西京的尘土浩浩茫茫，东海的烟水漫漫无边；

金马门既然进不去，仙境的琪树又怎能攀援？

不如回到山下去，照着规矩种好春天的田。

种田的心意已经拿定，拿定之后又怎样呢？

卖掉马匹买头小牛，徒步走回田间的家。

迎着春光修理耒耜，等候雨水开垦荒田。

拄着杖在田头站立，亲自督课仆人耕作。

我听老农说过：种庄稼要紧在开头，

耕作不用心就会马虎，用功夫回报自然有余。

上要缴纳王家的赋税，下要置办家中的积蓄，

哪能偷懒怠惰，袖着手拖衣闲荡？

学农并不算鄙陋，亲友们不要笑我。

再等到明年之后，我还要亲自扶犁把锄。

三十岁做皇帝身边的近臣，腰间的佩玉鸣声铮铮；

四十岁成了田野村夫，在田里学那耕锄之事。

谁说十年之内，变化竟这样急速？

这道理本是常理——困穷与显达，本就互相倚伏。

做鱼就该有深水，做鸟就该有高木，

何必死守一处，窘迫地自我牵绊束缚？

把我的双脚化作马蹄，我便靠它奔走陆地；

把我的双手化作弹弓，我便靠它求取禽肉。

连形骸都可看作身外之物，一切委顺，心已满足。

有幸能够归乡务农，怎么知道这就不是福分？

何况我年岁将老，短促得像风前的残烛，

谁能在这转眼之间，还把心拴在荣辱上呢？

《归田三首》是白居易抒写退居归田之志的组诗，三章层层递进：一章论'当归'之理，二章言'决意'之行，三章述'既归'之悟，合起来是一篇完整的心路历程。第一章劈头设问'人生何所欲，所欲唯两端'，把世人纷繁的欲望归结为'爱富贵'与'慕神仙'两途，随即双遣之：神仙须有仙籍、可遇而不可求，富贵又系于天命、可望而不可必得，于是'莫恋长安道，莫寻方丈山'，名缰利索与缥缈仙山一齐撇开。'西京尘浩浩，东海浪漫漫'四句以浩漫的空间意象写名利之途的茫茫无际，'金门''琪树'用金马门与仙境琪树之典，一属功名一属求仙，正是'两端'的具象。'不如归山下，如法种春田'一句收束，归宿落在最平实的春田上。第二章写决心既下后的实际行动：'卖马买犊使'用物象的置换暗示身份的转变，'迎春治耒耜，候雨辟菑畬'见出农事之勤；'为稼慎在初，所施不鹵莽'借老农之言说耕耘之道，也寓立身之道，是全章理趣所在。第三章抚今追昔：'三十为近臣，腰间鸣佩玉。四十为野夫，田中学锄穀'，十年之间由朝而野，变化之速令他自己也惊叹，但他随即以'穷通相倚伏'的哲理自解，并用'为鱼有深水，为鸟有高木'的比喻说明人生贵在得所，不必守一方而自加牵束。'化吾足为马'四句化用《庄子》齐物委顺之意，'瞥若风前烛'则以风烛喻残年，逼出'孰能俄顷间，将心系荣辱'的反问——生命短促如烛，怎还能把心系于荣辱之上？全诗议论、叙事、抒怀三者交织，语言浅切而思致绵密，把'归田'从一种行为升华为一种委顺任化的人生态度，是白居易闲适诗的典型面貌。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