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怀
唐代 白居易
寓心身体中,寓性方寸内。此身是外物,何足苦忧爱。
况有假饰者,华簪及高盖。此又疏于身,复在外物外。
操之多惴栗,失之又悲悔。乃知名与器,得丧俱为害。
颓然环堵客,萝蕙为巾带。自得此道来,身穷心甚泰。
注释
1. 寓:寄托、寄居。方寸:心,因心在胸中方寸之地而称。
2. 外物:身外之物,出《庄子·外物》,谓一切非本真固有者。
3. 假饰:附加的文饰、外在的装点。
4. 华簪:华贵的冠簪,贵官冠饰;高盖:高大的车盖,指高官所乘之车。均代指显赫官位。
5. 惴栗(zhuì lì):恐惧不安的样子,语出《庄子·齐物论》‘小恐惴栗’。
6. 名与器:名位与车服仪制,《左传·成公二年》‘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此处指爵禄名位。
7. 颓然:疏放任自然、无拘束的样子。
8. 环堵:四面土墙的狭小居室,喻贫居,出《礼记·儒行》‘环堵之室’。
9. 萝蕙:女萝与蕙草,香草植物;以之为巾带,寓高洁自持,兼有《离骚》香草佩饰之意。
10. 身穷心甚泰:处境困穷而内心十分安泰。泰:安适。
译文
心寄托在身体之中,性安放在方寸之内。这副身体本身也是外物,哪里值得苦苦地忧虑贪爱?
何况还有那些附加的装饰之物,像华贵的簪缨和高车的伞盖。这又比身体更疏远一层,是外物之外的东西。
执掌着它常常惴惴不安,失去了又悲伤悔恨。这才知道名位与爵禄,无论得到丧失都是祸害。
我这颓然自处的穷居之人,拿藤萝香草当头巾衣带。自从悟得这个道理以来,处境虽穷内心却十分安泰。
赏析
《遣怀》是一首以《老子》《庄子》思想自我开解的哲理诗,作于白居易退居渭村、历经宦海忧畏之后。全诗以层层剥落的逻辑推进:第一层‘寓心身体中,寓性方寸内’,先为身心定位——心寄居在身体之中,性安放在方寸之内;随即翻转‘此身是外物,何足苦忧爱’,连这副身体也不过是外物,哪里值得为之苦苦忧惧贪恋?这是庄子‘身外’之旨。第二层更进一境:‘况有假饰者,华簪及高盖’——何况还有那些附加的装饰之物,如华贵的簪缨与高车的伞盖;‘此又疏于身,复在外物外’,它们比身体更疏远一层,是‘外物之外’。第三层写世人为此等外物外之外所受的煎熬:‘操之多惴栗,失之又悲悔’,得到时惴惴不安唯恐失去,失去时又悲伤悔恨;于是逼出全诗警句‘乃知名与器,得丧俱为害’——名位与爵禄(‘名器’用《左传》‘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之典),无论得到还是丧失,都是对人心的戕害。结尾转向自身:‘颓然环堵客,萝蕙为巾带’,我这颓然自放的穷居之人,以藤萝香草作头巾衣带,意象取自《离骚》香草传统而翻用于隐逸;‘自得此道来,身穷心甚泰’——自从悟得此道,处境虽穷,内心却极其安泰。全诗说理而不枯槁,妙在层层推远、层层放下的结构,由身而名、由名而心,最终以‘萝蕙巾带’的形象把玄理落实为一幅萧散自适的隐者自画像,可见诗人如何用老庄哲学化解仕途挫折的痛感。
作者简介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