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阳白发人－湣怨旷也

1. 上阳：上阳宫，唐东都洛阳的行宫，高宗时建，玄宗时宫人谪置于此者众多。

2. 湣（mǐn）：同“悯”，哀怜。题下原注“湣怨旷也”，悯其怨旷——怨女旷夫，指久不得婚配之人。

3. 闇（àn）老：在幽暗中不知不觉地老去。闇，同“暗”。

4. 绿衣监使：穿绿衣的宦官，掌管宫门。唐制，六七品官服绿，监使为看守宫苑的低品内官。

5. 采择：选取宫女。

6. 杨妃遥侧目：杨贵妃在远处投以忌恨的目光。侧目，斜视，表示畏惧或怨恨。

7. 潜配：秘密发配、暗中安置。

8. 耿耿：灯光微明的样子。

9. 萧萧：风雨声。

10. 小头鞋履窄衣裳，青黛点眉眉细长：天宝年间流行的妆束，至贞元、元和间早已过时，而幽居者不知世变，犹着旧装。

11. 青黛：青黑色颜料，古代女子用来画眉。

上阳宫里的人，红颜在幽暗中老去，白发又添新根。

绿衣的监使把守着宫门，

当年同时采选入宫的一百多人，零落年深，只剩下这一身。

回忆当年吞着悲痛辞别亲族，

还没容君王见上一面，就已被杨贵妃远远地投来忌恨的目光。

一道妒令，被暗中发配上阳宫，

残灯昏昏，把身影投在墙上；暗雨萧萧，一下下敲打着窗。

春天来得迟缓，

黄莺归去，燕子飞走，一片悄然；春往秋来，已不再记得年岁。

只能向着深宫的明月，

还穿着小头鞋、窄身衣，用青黛点出细长的眉毛。

外人见不到，若见到了必要发笑，

《上阳白发人》是《新乐府》中最动人心魄的一首，题注“湣（悯）怨旷也”，为千千万万幽闭深宫、虚度一生的宫女诉冤。上阳宫是东都洛阳的行宫，唐玄宗时宫人被谪置于此者甚众。开篇一声“上阳人，红颜闇老白发新”直摄全篇：红颜在幽暗中悄然老去，白发却一茬新添。绿衣监使把守宫门，“零落年深残此身”——当年同时采择入宫的百余人，如今零落殆尽，只剩她一人。忆昔吞悲辞别亲族，一入宫门便“未容君王得见面，已被杨妃遥侧目”——还没来得及见君王一面，就已被杨贵妃远远地投来忌恨的目光；“妒令潜配上阳宫”，一道妒令，便被秘密发配上阳，从此一生幽闭。“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是全诗写夜最工警的一联：残灯照壁、雨打寒窗，光影与声响把无边的孤独写到了极处。此后“春往秋来不记年”，唯有向深宫的明月寄托相思，人间的岁月、人间的装束都与她隔绝——她仍穿着入宫时的小头鞋履、窄身衣裳，用青黛画着细长的眉毛，“外人不见见应笑”，外人若见了必要发笑，可这笑声背后，是整整一生被冻结的时光。

此诗之妙，在于把制度性的残忍化为可触可感的细节：白发与红颜、残灯与明月、旧装与新世，层层对照，不着一句呼号而怨气逼人。“已被杨妃遥侧目”一语，更把个人悲剧指向后宫妒争与君主荒淫的制度根源。白居易以此为“悯怨旷”，实兼讽谏：后宫数千，怨女三千，既伤人道，亦损政体。据诗意末段原尚有上阳人自述“今日宫中年最老，大家遥赐尚书号”及“上阳人，苦最多”云云以吁请放归，今所存文本虽止于此，而一宫白发的身影已足使千年后的读者泫然。全诗叙事曲折，音节舒缓，情极沉痛而语极平和，正是白诗“其言直而切，其事核而实”的典范。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