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孔戡

1. 孔戡（kān）：字胜私，孔子三十八世孙，元和年间任昭义军节度使卢从史幕府书记，因直谏忤从史，弃官归，元和五年卒，白居易与之友善。2. 泫（xuàn）然：流泪的样子。3. 山东军：指昭义军，辖泽潞等州，在太行山以东，节度使为卢从史。干：干犯、牵涉，谓非义之事绝不沾身。4. 拂衣：拂衣而去，谓愤然辞职。直如弦：汉末童谣“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喻正直。5. 谏司：谏官官署，如左拾遗、补阙等。宪府：御史台，掌弹劾。弹：弹劾。6. 没齿：终身。閑官：闲散官职。7. 謇謇（jiǎn）：忠贞直言貌，《离骚》“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8. 北邙山：在洛阳城北，汉唐以来公卿多葬于此，代指墓地。9. 元化：造化、天地自然的变化化育。执权：掌握（生杀予夺的）权柄。

洛阳城里谁能不死？可孔戡一死，消息竟震动长安。我是深知孔戡的人，听到讣闻，泪落潸然。

孔戡辅佐山东的昭义军幕府，不合道义的事一概不肯沾身。他拂衣西归而来，立身之道直如弓弦。

做幕僚能这样，人人都认为难得。人们说：如此清明的时代，本该把他安置在朝廷之上。

有人希望他执掌谏官之职，有事他必定直言；有人希望他居于御史之府，有邪他必定弹劾。

可惜这两个愿望都没能实现，他终身做着闲散官职，竟然没有一天，能以忠直之姿立在君王面前。

他的形骸随同众人埋葬在北邙山中，可他平生一腔刚直的肝肠，那股正气就长存其间。

贤人是为生民而生的，生死却悬在天上。说上天不爱人吧，为什么生出这样的贤才？

说上天果真爱民吧，为什么又夺去他的寿数？茫茫造化之中，究竟是谁掌握着这样的权柄？

《哭孔戡（kān）》是白居易为悼念友人孔戡而作的五言古诗，既是一篇哭友之文，也是一篇为直臣鸣冤的政论诗，悲愤之情与义理之辩交织，在白居易早期悼亡诗中格调最为激烈。

开篇突兀而来：“洛阳谁不死？戡死闻长安。”洛阳城中谁人能不死？本不足奇；然而孔戡一死，消息竟震动整个长安——以“死”这一寻常事写出“闻长安”的不寻常，起手便见孔戡之死是天下大事。“我是知戡者，闻之涕泫然”，白居易自认深知其人，故闻讯泫然泪下，交代哭之由，也确立了全诗以知人论世为纲的角度。

中段叙孔戡生平大节：“戡佐山东军，非义不可干。”孔戡曾在昭义军节度使卢从史幕中佐理军务，卢从史暗通叛镇、跋扈不法，孔戡以“非义之事不可干犯”自守，屡次直言抗争，最终“拂衣向西来，其道直如弦”——愤然辞职西归，其立身之道直如弓弦。“直如弦”化用汉代童谣“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用典沉痛：直如弦者，自古多不得好死，此处用作赞语而暗伏凶谶。以下写世论不平：“人言明明代，合置在朝端。或望居谏司，有事戡必言；或望居宪府，有邪戡必弹。”人人都说如此清明时代，这样的人本该立于朝堂：望他居谏官之位则必能进言，居御史之位则必能弹邪。然而“惜哉两不谐，没齿为閑官。竟不得一日，謇謇（jiǎn）立君前”——两个愿望都落空，终身沉沦闲职，竟没有一天能以忠直之姿立于君主面前。“謇謇”用《离骚》“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正是屈原式的直言之志，孔戡至死未得一试，这是全诗最大的痛惜所在。

“形骸随众人，敛葬北邙山”转入身后：肉体与凡众一同埋进北邙山（洛阳北的著名墓地，喻死亡之寻常），而“平生刚肠内，直气归其间”——躯体可葬，那一腔直气却永存于天地之间。形骸与直气的对照，是诗人对孔戡人格的最后裁定。

末段陡起天问，悲愤达到顶点：“贤者为生民，生死悬在天。谓天不爱人，胡为生其贤？谓天果爱民，胡为夺其年？茫茫元化中，谁执如此权？”贤人是为生民而生的，生死既悬于天——若说天不爱人，为何要生出这样的贤才？若说天真的爱民，为何又夺去他的寿数？茫茫造化之中，究竟是谁掌握着这样荒谬的权柄？四个问句连环而下，直斥天道不公，其激烈程度直追司马迁《伯夷列传》“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之问。白居易平日论诗讲“温柔敦厚”，此处却全然破戒，正因为哭的是“直如弦”而“不得立君前”的直臣——天道之昏，正影射人主之不明，这天问实是对现实政治的终极控诉。

全诗以叙带议，语言平直而气骨凛然，“直如弦”“謇謇”等典故皆紧扣“直”字立骨，使孔戡之“直”贯穿全篇；而由哭一人至于问苍天，由私谊升华为公义，恰可看出白居易后来“惟歌生民病”的讽谕精神，在悼友诗中已先行发端。此诗也非泛泛应酬之作：孔戡之死与卢从史之奸，元和初年震动朝野，白居易为之雪涕执笔，正是以诗当史、以哭当谏。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