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台古愁
唐代 李贺
梁王台沼空中立,天河之水夜飞入。
台前斗玉作蛟龙,绿粉扫天愁露湿。
撞钟饮酒行射天,金虎蹙裘喷血斑。
朝朝暮暮愁海翻,长绳系日乐当年。
芙蓉凝红得秋色,兰脸别春啼脉脉。
芦洲客雁报春来,寥落野篁秋漫白。
注释
1. 梁台:西汉梁孝王刘武在睢阳(今河南商丘)所筑台榭池沼,即梁园、兔园,为汉代著名的游宴之所,后荒废。
2. 天河:银河。夜飞入,形容银河倒映或飞泻于空台之上,极言台之高迥荒寂。
3. 斗玉:用玉斗雕琢、拼斗而成;蛟龙指台上玉雕龙形饰物。
4. 绿粉:指绿色粉末状的铜锈或彩绘颜料,一说是台上的绿色苔藓粉尘;扫天,形容其色泽铺展直上,与天相接。
5. 射天:以箭射天,比喻肆无忌惮、骄横狂悖。古有武乙射天而死的传说,此处暗含骄奢僭越必致败亡之意。
6. 金虎蹙裘:织蹙着金线虎纹的皮裘;喷血斑,形容裘上金红花纹斑驳如喷溅的血迹。
7. 愁海翻:愁绪如海涛翻涌,写梁王纵乐之际内心仍惶惶不安。
8. 长绳系日:用鲁阳公挥戈使太阳返回(驻日)的典故(《淮南子》),意谓想把时光拴住,长享当年之乐。
9. 兰脸:形容兰花如美人面颊;别春,辞别春光;脉脉:含情欲泣、相视无语的样子。
10. 芦洲:生长芦荻的水中陆地;客雁:自远方迁来的大雁。
11. 野篁(huáng):野生的竹子。寥落:零落稀疏;漫白:遍布一片苍白秋色。
译文
梁王的台榭池沼空立在天地之间,
夜色里银河的水仿佛飞泻而入。
台前用美玉雕斗成蛟龙的形状,
绿色的粉末直扫天际,愁它被寒露打湿。
当年撞钟饮酒、狂悖到箭射上天,
金线虎纹的皮裘上血斑斑驳喷溅。
朝朝暮暮愁绪如海浪翻涌,
想用长绳拴住太阳,享尽当年的欢乐。
如今荷花还凝着残红,得了秋色,
兰花却如美人的脸庞辞别春光,脉脉含悲。
芦苇洲上的客雁报说春天又回来了,
而荒野的竹丛零落一片,漫成秋日的苍白。
赏析
《梁台古愁》是李贺借咏梁孝王梁台遗迹而抒发的兴亡之叹。开篇"梁王台沼空中立,天河之水夜飞入"便惊心动魄:昔日歌吹沸天的台沼如今空悬于天地之间,唯有夜色中银河之水仿佛飞泻而入,一"立"一"入",把废台的孤峭与荒凉写到了极处,也定下全诗幽冷奇诡的基调。三、四句写台上遗物:斗玉雕成的蛟龙盘曲如生,绿色铜粉(一说苔藓彩绘)直扫天际,却愁其被夜露打湿——物犹如此,人何以堪,一"愁"字移情于物,是李贺惯用的炼字法。"撞钟饮酒行射天"以下追写梁王当年豪奢:撞钟纵饮,气焰甚至敢于"射天",虎皮雕裘血斑刺目,与"朝朝暮暮愁海翻"的内心焦灼恰成对照;"长绳系日乐当年"用鲁阳挥戈驻日的典故,写极乐之中妄想把时光拴住,愈见其贪婪可笑,也为下文急转蓄势。结尾四句陡然跌回眼前:当年台畔的芙蓉还在秋天凝着残红,如人脸庞的兰花却已辞别春光、脉脉如泣,兰怨芙蓉愁,正是一朝繁华与一朝凋落的对影;最后芦洲客雁报春又来,而荒野零落的竹篁漫成一片秋白——春归而人事不归,节序无情,兴废有常。全诗今昔交错、冷暖杂糅,以浓丽奇崛之笔写苍凉吊古之情,暗寓对中唐贵族骄奢速朽的讽诫,也渗透着诗人自身对生命短促的深忧。
作者简介
李贺(约公元790年-约817年),字长吉,汉族,唐代河南福昌(今河南洛阳宜阳县)人,家居福昌昌谷,后世称李昌谷,是唐宗室郑王李亮后裔。“长吉体”诗歌的开创者,有“诗鬼”之称,是与“诗圣”杜甫、“诗仙”李白、“诗佛”王维相齐名的唐代著名诗人。著有《昌谷集》。李贺是中唐的浪漫主义诗人,与李白、李商隐称为唐代三李。有“太白仙才,长吉鬼才”之说。李贺是继屈原、李白之后,中国文学史上又一位颇享盛誉的浪漫主义诗人。元和十一年(816年),李贺强撑病躯,回到昌谷故居,整理所存诗作,不久病卒,时年二十七岁(一说二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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