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韋珩

唐代

初拜柳州出东郊,道旁相送皆贤豪。回眸炫晃别群玉,

桂州西南又千里,漓水斗石麻兰高。阴森野葛交蔽日,

饑行夜坐设方略,笼铜枹鼓手所操。奇疮钉骨状如箭,

迩来气少筋骨露,苍白瀄汩盈颠毛。君今矻矻又窜逐,

圣恩倘忽念地苇,十年践蹈久已劳。幸因解网入鸟兽,

注释

1. 韦珩(héng):柳宗元友人,亦遭贬逐,事迹不详。2. 炫晃:光彩闪烁摇曳。3. 群玉:群玉山,传说中西王母所居仙山,多藏美玉,喻诸贤才之美。4. 桂州:今广西桂林。5. 漓水:漓江,源出桂林,南流入柳江。6. 斗石:水中乱石相错如斗。7. 麻兰:麻与兰草之类野生草木。8. 野葛:即钩吻,岭南有毒植物,又名断肠草。9. 饑行:忍饥赶路。饑,同"饥"。10. 笼铜:鼓上铜饰,代指铜鼓类军政用鼓。11. 枹鼓(fú gǔ):鼓槌与鼓,官府号令之具,喻治事。12. 矻矻(kū kū):劳顿辛勤貌。13. 瀄汩(zhì gǔ):水疾流貌,此处形容白发繁多纷杂。14. 颠毛:头顶的毛发,指白发。15. 地苇:苇草丛生的卑湿荒地,喻南方贬所。16. 解网:商汤见捕禽者四面张网而令去其三面之事(《史记·殷本纪》),喻皇恩宽宥、放逐臣生还。

译文

初受柳州之命,从东郊出发,

道旁相送的都是京师的贤士豪杰。

回眸之间,诸贤光彩炫目,如同作别群玉山头,

从桂州向西南又是千里之遥,

漓水中乱石相斗,岸边麻兰长得高高。

阴森的野葛交相遮蔽了日光,

忍饥赶路、夜坐筹画方略,

铜饰的枹鼓亲手执掌敲操。

奇疮钉入骨中,形状如箭镞,

近来气力衰少、筋骨嶙峋毕露,

斑白须发纷纷扬扬盖满了头顶。

如今你又辛劳困顿地遭逢窜逐,

圣明的恩泽倘若忽然垂念这荒苇之地,

我们在此践踏奔走,已经辛劳了十年。

幸而蒙恩如解网放入鸟兽一般,

赏析

此诗为柳宗元赴柳州刺史任时寄给同遭贬逐的韦珩之作,是柳氏贬谪后期近于古体长篇的苦语。开篇"初拜柳州出东郊,道旁相送皆贤豪。回眸炫晃别群玉":初受柳州之命出东郊赴任,道旁相送者皆是贤俊豪杰之士,回望之间,诸贤如群玉山头光彩炫目——以送行者之盛反衬去者之孤,也见柳宗元在京师士林中的声望。"桂州西南又千里,漓水斗石麻兰高"写赴柳州途程:从桂州再向西南千里之遥,漓水之中乱石相斗,两岸麻兰丛生高茂,路之险远可知。"阴森野葛交蔽日"以下写岭南风物之恶:野葛枝叶交叠蔽天,阴森可怖(野葛即钩吻,剧毒之植物,用字兼摄心理阴影);"饑行夜坐设方略,笼铜枹鼓手所操"写刺史治事之劳:忍饥而行、夜坐筹画方略,亲手操持铜饰的枹鼓以治军政,见其在荒州犹欲有所作为。"奇疮钉骨状如箭,迩来气少筋骨露,苍白瀄汩盈颠毛"是全诗最沉痛的自画像:奇疮钉入骨中状如箭镞,近来气衰力竭、形销骨立,斑白的须发瀄汩然盈满头顶——疾病、衰老、精神折磨一并写尽。"君今矻矻又窜逐"转写韦珩:如今你又辛劳困顿地遭逢窜逐,同病相怜之意溢于言表。"圣恩倘忽念地苇,十年践蹈久已劳"以委婉之辞望朝廷垂念:边荒苇地经我们十年践蹈,其劳已久;"幸因解网入鸟兽"用网开三面之典,幸蒙皇恩解网、放归鸟兽,望有生还之机。全诗以远窜之程、恶地之物、衰病之身、同贬之友层层铺叙,语言瘦硬奇崛,韩柳古文家以文为诗的特质于此可见,而其底色则是至死不渝的用世与深不见底的悲凉。

作者简介

柳宗元(773年~819年11月28日),字子厚,汉族,河东郡(今山西省运城市永济、芮城一带)人,出身河东柳氏,世称柳河东、河东先生。被贬永州期间,居所附近有愚溪,人称“柳愚溪”。后官终柳州刺史,世人称“柳柳州”。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和思想家。柳宗元与韩愈共同倡导唐代古文运动,并称为“韩柳”,与刘禹锡并称“刘柳”,与王维、孟浩然、韦应物并称“王孟韦柳”。柳宗元一生留诗文作品达600余篇,其文章的成就大于诗作。骈文有近百篇,散文论说性强,笔锋犀利,讽刺辛辣。游记写景状物,多所寄托,被推为“游记之祖”。著有《河东先生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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