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平淮夷雅表:皇武命丞相度董师集大功也

唐代

皇耆其武,于溵于淮。既巾乃车,环蔡具来。

狡众昏嚚,甚毒于酲。狂奔叫呶,以干大刑。

皇咨于度,惟汝一德。旷诛四纪,其徯汝克。

锡汝斧钺,其往视师。师是蔡人,以宥以厘。

度拜稽首,庙于元龟。既祃既类,于社是宜。

金节煌煌,锡质雕戈。犀甲熊旗,威命是荷。

度拜稽首,出次于东。天子饯之,罍斝是崇。

鼎臑俎胾,五献百笾。凡百卿士,班以周旋。

既涉于浐,乃翼乃前。孰图厥犹,其佐多贤。

宛宛周道,于山于川。远扬迩昭,陟降连连。

我旆我旗,于道于陌。训于群帅,拳勇来格。

公曰徐之,无恃额额。式和尔容,惟义之宅。

进次于郾,彼昏卒狂。裒凶鞠顽,锋猬斧螗,

王旅浑浑,是佚是怙。既获敌师,若饑得餔。

蔡凶伊窘,悉起来聚。左捣其虚,靡愆厥虑。

载辟载袚,丞相是临。弛其武刑,谕我德心。

其危既安,有长如林。曾是讙譊,化为讴吟。

皇曰来归,汝复相予。爵之成国,胙以夏区。

度拜稽首,天子圣神。度拜稽首,皇佑下人。

淮夷既平,震是朔南。宜庙宜郊,以告德音。

归牛休马,丰稼于野。我武惟皇,永保无疆。

注释

1. 皇武:颂宪宗(皇)之武功。裴度于元和十二年以宰相身份督师讨淮西。2. 耆(qí):致、兴起;皇耆其武谓皇帝大兴武功。3. 溵(yīn):溵水,源出河南,淮西地区水名,指蔡州(今河南汝南)一带叛区。4. 既巾乃车:巾谓以衣覆盖、整备,谓整治好兵车。5. 嚚(yín):奸诈、顽固。6. 酲(chéng):酒醉,甚毒于酲谓其凶毒甚于醉狂之人。7. 干:触犯;大刑:指天讨、征伐之刑。8. 度:裴度,字中立,时任宰相,平淮西统帅。9. 四纪:一纪十二年,四纪极言淮西自李希烈以来割据年久之误称,此处从宽理解为历时久远。10. 徯(xī):等待。克:成功。11. 斧钺(yuè):天子授钺于将,示代行征伐之权。12. 稽首:叩首至地,最重之礼。13. 祃(mà):出师祭旗礼;类:出征祭天之礼;宜:祭社之礼。14. 犀甲熊旗:犀牛皮制的铠甲、绘有熊虎图案的军旗,皆军容之制。15. 罍(léi)斝(jiǎ):皆酒器,罍为大型盛酒器,斝为温酒爵。16. 鼎臑(náo)俎胾(zì):鼎中煮熟的肉与俎上切好的大块肉,谓馈饷丰盛。17. 浐(chǎn):浐水,在长安东郊,大军东出所经。18. 郾(yǎn):郾城,今河南漯河郾城区,平蔡战争要地。19. 裒(póu):聚集;鞠:穷极,谓聚敛凶恶、穷逞顽抗。20. 螗(táng):螳螂;锋猬斧螗谓其锋如刺猬之刺、其怒如螳臂之挥,极言凶悍。21. 餔(bū):食物;若饥得餔谓如饥饿得食,言获敌之易与快意。22. 讙(huān)譊(náo):喧哗吵嚷,指叛乱之地骚扰之声。23. 胙(zuò):赐封。爵之成国谓封以爵位、胙以封地。24. 朔南:北方与南方,谓淮西平定后声威震动南北。

译文

皇帝奋兴武功,兵指溵水淮水之间。

整治好战车兵马,环蔡州的叛军据点都被收来。

狡诈的叛众昏乱奸顽,凶毒胜过酒醉的狂徒。

他们狂奔叫嚣,触犯了天讨大刑。

皇帝咨访裴度:你当专一其德,

淮西的诛讨旷废已久,正等你去成功。

赐你斧钺之权,前去督视诸军。

军队都是蔡地之民,要宽宥、要治理。

裴度叩首拜命,在太庙元龟之前祭告。

既行祃祭又行类祭,在社稷行宜祭之礼。

符节金光煌煌,赐以饰雕之戈。

犀甲鲜明、熊旗招展,肩负着天子的威命。

裴度叩首受命,出驻京城之东。

天子亲自设宴饯行,罍斝酒器齐陈。

鼎中肉熟、俎上肉肥,五献之礼、百笾之陈。

百官卿士,列班周旋相送。

大军东渡浐水,展翼向前。

谁人谋画这场战事?辅佐之中多贤才。

大道宛宛延伸,越山涉川。

军旗招展于道路阡陌,

训示诸路将帅,骁勇之士纷纷来会。

裴公说:徐缓图之,不可倚恃勇猛急进,

要和悦尔等气象,以仁义为居心。

进军驻于郾城,那昏聩之徒依旧猖狂,

纠合凶徒、穷逞顽抗,其锋如猬、其怒如螳。

王师浩浩荡荡,彼自怠惰自恃。

既已擒获敌将,如饥饿者得食般快意。

蔡州凶党陷于窘迫,倾巢聚拢顽抗,

我军左捣其空虚,用兵全无失策。

扫除灾秽,丞相亲临前线,

弛缓武刑,宣谕我朝德意仁心。

危乱之地既得安定,官长如林各安其位,

昔日的喧哗吵嚷,化作今日的讴歌吟咏。

皇帝说:归来吧,仍要你为相辅佐,

赐以封国之爵,赏以华夏封地。

裴度叩首谢恩:天子圣明如神。

裴度叩首谢恩:皇恩护佑下民。

淮西既已平定,声威震动南北。

宜告于太庙、祭于南郊,播告这平叛的德音。

放归耕牛、休养战马,田野里庄稼丰茂。

我朝武功煌煌如皇天,永保国祚无疆。

赏析

此为柳宗元《平淮夷雅》二篇之一《皇武》,歌颂元和十二年(817年)宰相裴度奉命为淮西宣慰处置使、督诸军平定淮西吴元济叛乱之功。全篇为四言雅颂体,模仿《诗经·大雅》笔法,题序即用《诗》之小序格式"命丞相度董师集大功也"。全诗可分数层:起首"皇耆其武,于溵于淮"至"以干大刑",写宪宗震怒兴师,声讨淮西蔡州叛逆昏乱凶顽、触犯天讨;"皇咨于度"至"威命是荷",写宪宗咨访裴度、授以斧钺节旗,庙祭祃祭、类祭社祭,礼制隆重,见出讨逆出于正;"度拜稽首,出次于东"至"陟降连连",写天子郊饯、鼎俎百笳之盛,大军东出,辅佐多贤,旌旗沿山川迤逦而进;"训于群帅"至"化为讴吟"为高潮,写裴度诫诸帅持重仁和("公曰徐之,无恃颉颃"),及至郾城破敌("锋猬斧螗"极言叛军凶悍,"左捣其虚"言用兵捣虚之妙),丞相亲临抚定,弛武刑、谕德心,使危乱之地化为讴吟歌舞之乡——这正是柳宗元借题发挥处:以德怀柔而非专事杀伐。末段"皇曰来归,汝复相予"至"永保无疆",写论功行赏、归牛休马、劝课农桑,归于偃武修文的太平理想。此诗作于柳宗元贬永州后十年,他借颂裴度平蔡,寄托自己主张国家统一、以仁义用兵的政治理想,也隐含希冀朝廷鉴拔之意;四言铺排,庄重典雅,音节铿锵,诚为唐人雅颂体之杰构。

作者简介

柳宗元(773年~819年11月28日),字子厚,汉族,河东郡(今山西省运城市永济、芮城一带)人,出身河东柳氏,世称柳河东、河东先生。被贬永州期间,居所附近有愚溪,人称“柳愚溪”。后官终柳州刺史,世人称“柳柳州”。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和思想家。柳宗元与韩愈共同倡导唐代古文运动,并称为“韩柳”,与刘禹锡并称“刘柳”,与王维、孟浩然、韦应物并称“王孟韦柳”。柳宗元一生留诗文作品达600余篇,其文章的成就大于诗作。骈文有近百篇,散文论说性强,笔锋犀利,讽刺辛辣。游记写景状物,多所寄托,被推为“游记之祖”。著有《河东先生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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