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峡久居夔府将适江陵漂泊有诗凡四十韵

1. 白帝城：在夔州（今重庆奉节）东白帝山上。瞿塘峡：三峡之一，夔门所在。江陵：今湖北荆州。凡：总共。四十韵：排律以两句一韵，四十韵即八十句。2. 啼狖（yòu）：猿猴哀啼。狖，长尾猿类。3. 淩：同'凌'，侵逼。4. 神女峰：巫山十二峰之一，相传为巫山神女所化。5. 昭君宅：王昭君村宅，在归州（今湖北秭归），出峡途中可见。6. 摆阖盘涡：水流激荡开合，形成盘旋的漩涡。7. 欹斜（qī xié）：倾斜。8. 鹿角、狼头：皆峡中险滩名。9. 跋胡：《诗经·豳风·狼跋》'狼跋其胡'，老狼前进则踩其颌下悬肉，喻进退两难。10. 甯（nìng）：岂、难道。11. 臬兀（niè wù）：同'臲卼'，动摇不安的样子。12. 斯须：片刻。13. 霾（mái）：阴霾遮蔽。涨海：浩涨如海的大水。14. 骊龙（lí）：黑龙，传说颔下有珠。濯锦：洗涤锦缎，形容江水如濯锦之江。15. 金枢：星名，北斗第一星天枢。16. 泥笋：泥中初生的竹笋。荻（dí）：芦荻。17. 水马：一种水虫名，浮游水面。18. 樯乌：船桅上候风的风向鸟形仪器，古称'候风乌'。19. 晓晡（bū）：早晚。晡，申时，傍晚。20. 陶牧：江陵有陶朱公（范蠡）冢及牧地，见《水经注》，称陶牧。21. 宜都：县名，在今湖北宜都，江陵上游。22. 南畿（jī）：京畿以南之地。唐代宗曾以江陵为南都，故云。23. 划（huà）昭苏：豁然复苏、开朗。24. 洪炉：大炉，喻天地陶冶万物。25. 自诬：妄自夸诬。26. 谁分（fèn）：岂料、哪想到。哭穷途：阮籍驾车遇途穷而恸哭而返之典。27. 厕儒：厕身于儒林，谓得授官职。28. 廷争（zhèng）：在朝廷上直言谏诤。29. 滟滪（yàn yù）：滟滪堆，瞿塘峡口巨石险滩。30. 沧浪（cāng láng）：汉水下游青苍之水，语出《渔父》沧浪之歌。31. 天皇寺：江陵城中寺院，寺有古画。32. 帝子渚：用《楚辞·九歌》'帝子降兮北渚'及娥皇女英泣舜于苍梧之典。33. 湛卢：古代名剑。按湛卢：手按宝剑，谓君王任武备。34. 旄头（máo）：昴星，古以为胡虏之象，代指战乱。俶扰（chù）：开始骚扰。35. 鹑首（chún）：星次名，配秦地；'丽泥涂'谓陷于泥涂。36. 历块：骏马疾驰越过土块，语出《文选》'过都越国，历块过都'，喻才俊无所滞碍。辕驹：缚在车辕上的小马，喻受羁束之人。37. 伊吕：伊尹、吕尚，商周开国贤相。韩彭：韩信、彭越，汉初名将。38. 五云：五色祥云，象征帝王气运。太甲：星占术语中的祥瑞之星象。39. 六月抟扶：《庄子·逍遥游》大鹏'去以六月息者也'，'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喻远大之志。40. 黎元（lí）：百姓。41. 疲苶（nié）：疲倦委顿。

年老身处巴人之中，今日辞别楚地边隅。

上了船反而闷闷不乐，解开缆绳独自长叹。

窄滩回转深处猿狖哀啼，空阔处随乱凫浮浴。

石苔滑侵几杖，山间空翠扑人肌肤。

叠壁如排立的霜剑，奔泉溅洒水珠。

藤萝在幽暗里上下悬垂，浓淡的树木或荣或枯。

神女峰那样娟妙，昭君村若隐若现。

乐曲留下明丽的怨惜，梦醒之后欢乐尽失。

水势开合，盘涡翻沸；浪头欹斜，激流奔泻。

风雷缠绕着地脉，冰雪闪耀在天空。

鹿角滩真是险恶，狼头滩如狼跋其胡、进退两难。

恶滩岂肯变色相饶，我高卧船中辜负了微躯。

书史全被倾倒浸损，行装一半压湿沾濡。

生涯悬在危崖之上，死里逃生只在俄顷。

若不是平川决口，哪知众壑齐趋。

天地间阴霾如涨海，雨露洗出了春芜。

鸥鸟牵引钓丝飞扬，骊龙濯洗锦纹纡曲。

落霞沉入绿绮般的江面，残月损毁了金枢星光。

泥中笋苞初成芦荻，沙上茸茸冒出小蒲。

雁儿争逐水马，燕子追随桅上的候风乌。

绝岛容纳烟雾，环洲迎纳早晚天光。

前闻辨认陶朱公牧地，转眼已拂过宜都。

江陵南都的城郭美好，津亭北望却只觉孤零。

劳顿之心稍稍依凭憩息，朗声吟咏，豁然复苏。

意绪排遣，乐中带笑；衰颓迷惑，不分贤愚。

萧疏的素发随风飘动，听任造化大炉陶冶。

曾在丘壑间流连忘返，文章岂敢妄自夸诬。

此生遭逢圣代，岂料竟有穷途之哭。

卧病淹留作客，蒙恩早早厕身儒林。

在朝廷谏诤以报天地生养，因朴直而乞身江湖。

滟滪堆险恶相迫，沧浪之水深也可渡。

浮名追寻已是而已，懒得再作区区计较。

欢喜临近天皇寺，先打开寺中古画披览。

应会经过帝子降临时北渚，同哭舜帝崩于苍梧。

朝士兼穿戎服，君王手按湛卢宝剑。

昴星旄头初起扰乱，秦地鹑首陷入泥涂。

甲卒之身虽然显贵，书生之道自是不同。

出尘的都是野鹤，历块飞驰的绝非辕中小驹。

伊尹吕尚终究难以屈致，韩信彭越不易召唤。

五色祥云高高映着太甲，六月风起大鹏正可抟飞。

回首天下百姓病苦，争权的将帅又自相诛戮。

把疲惫之躯托付山林，未必就能免于崎岖。

这是杜甫出峡纪行的五言排律巨制，四十韵，历叙大历三年春自白帝城放船下瞿塘、出峡赴江陵的一路山川险恶与身世之感，是夔州诗的总结，也是下一阶段漂泊的开篇。开篇'老向巴人里，今辞楚塞隅。入舟翻不乐，解缆独长吁'，久居巴楚而今辞去，本应喜而'翻不乐'，只解缆独自长叹——恋地之情与前途之忧先声夺人。继而'窄转深啼狖'至'死地脱斯须'一大段，以排山之势写峡中险状：窄滩回转处猿狖哀啼，石苔滑 几杖，空翠扑人肌肤；叠壁如排霜剑，奔泉溅洒水珠；神女峰娟妙，昭君村依稀；盘涡翻沸，激浪欹斜，鹿角、狼头诸险滩如狼跋其胡、进退两难——'恶滩甯变色，高卧负微躯''生涯临臬兀，死地脱斯须'，把行船与生死并写，惊魂未定之声可闻。'不有平川决，焉知众壑趋'忽然悟出哲理：没有平川决口，怎见得众壑奔趋？险极之后心地忽开，是杜诗独有的从困厄中翻出的气象。中段'干坤霾涨海'至'转眄拂宜都'写出峡后境界骤宽：鸥鸟牵丝、骊龙濯锦、落霞残月、泥笋沙蒲、雁争水马、燕逐樯乌，物色繁富，春江生意盎然，与前段之险恰成对照。'县郭南畿好，津亭北望孤'点江陵为南都之盛，而北望孤征，喜中含悲。后半转入身世大议论：'此生遭圣代，谁分哭穷途'用阮籍穷途之哭而反诘；'廷争酬造化，朴直乞江湖'自叙昔年廷诤之直、今日江湖之逐，是全诗之骨；'卧疾淹为客，蒙恩早厕儒'追怀授官儒林之恩。'伊吕终难降，韩彭不易呼'叹辅佐之才不可致，'回首黎元病，争权将帅诛'则放眼天下：百姓病于战乱，将帅争权相诛——家国之忧至此和盘托出。结句'山林托疲苶，未必免崎岖'沉痛收束：退托山林以息疲躯，只怕也未必能免于崎岖。全诗险语、丽语、议论三绝而一之，山川之奇与身世之悲、时代之乱打成一片，气脉雄浑，是杜甫五排的压卷之作。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等，汉族，河南府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被世人尊为“诗圣”，其诗被称为“诗史”。杜甫与李白合称“李杜”，为了跟另外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开来，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他忧国忧民，人格高尚，他的约1400余首诗被保留了下来，诗艺精湛，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备受推崇，影响深远。759-766年间曾居成都，后世有杜甫草堂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