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二首

1. 白夜：月光皎洁，夜色明亮如昼，此指残月之夜。2. 月休弦：月过下弦，休，止也，谓弦月将尽。3. 委眠：灯花委落，人半入眠，委，坠落、低垂。4. 号（háo）山：鹿在山中鸣叫。5. 江东鲙：用晋张翰典。张翰在洛阳见秋风起，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鲙，遂命驾归。鲙（kuài），细切的鱼脍。6. 雪下船：用晋王子猷（王徽之）典。王子猷雪夜泛舟访戴安道，造门不入而返，曰"乘兴而行，兴尽而返"。7. 蛮歌：南方少数民族的歌，夔州为巴楚之地，故称。8. 犯星：声音冲犯星斗，极言其高远嘹亮。9. 笳：胡笳，军中乐器，其声悲凉。10. 过翼：飞过的鸟。翼，代指鸟。11. 甲兵：代指战争。12. 赋敛：赋税。夜深归，谓百姓为输纳赋税深夜犹在途中或方归家。13. 明河：银河。14. 斗斜：北斗星横斜，指夜将尽。15. 月细：下弦残月细而如钩。鹊休飞：用"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曹操《短歌行》）意，祝鹊勿惊飞，寓盼人心安定。

其一：残月如弓将歇的夜晚天色发白，灯花半落，人半睡半醒。山间有鹿声声号叫，行踪无定；树上有寒蝉受惊，纷纷坠落。我暂时忆起江东的鲈鱼脍，又兼怀念雪夜乘舟访友的旧事。蛮地的渔歌冲着星斗唱起，我空觉得这身子已在遥远的天边。

其二：城头暮色里胡笳声声悲咽，村落间飞鸟掠过也显得稀少。战乱年月已经太久，百姓为缴纳赋税到深夜才能归家。幽暗的树木依着山岩纷纷落叶，银河绕着边塞显得细微。北斗已经横斜，还有人久久地遥望；残月细如眉钩，且让鹊儿休要惊飞。

《夜二首》作于杜甫晚年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之时，两首五律皆写夜中不寐所见所感，前者偏于羁旅之思，后者偏于忧时之愤，合观正是诗人峡中长夜的心史。第一首从"白夜月休弦，灯花半委眠"入手：月过下弦，夜色惨白如昼，灯花半坠，人半睡半醒。"休弦"点明残月如弓而未张，"委眠"写灯花委地、人也慵倦，两句写出长夜将尽未尽的迷离之境，也伏下通宵不寐之因。颔联"号山无定鹿，落树有惊蝉"是名句：鹿鸣号山，行踪无定；蝉受惊而自树上坠落。以听觉写夜，声声入耳，愈见其人清醒无眠，且鹿无定所、蝉惊而堕，暗喻乱离之世人民流徙、朝不保夕，物象之中皆有时世之影。颈联"暂忆江东鲙，兼怀雪下船"连用两典：一是张翰见秋风起思吴中鲈鱼鲙而弃官归里，一是王子猷雪夜访戴、乘兴而行，皆魏晋人潇洒出尘之事。诗人暂时忆及江南风味，兼怀古人风流，然身在万里峡中，此二者俱不可得，追想愈乐，现实愈悲。尾联"蛮歌犯星起，空觉在天边"：夜半蛮地渔人的歌声冲犯星斗而起，自己空自觉得身在遥远天边。以"天边"收束，羁旅飘零之感与上联故实之乐相激，苍凉无际。第二首转忧时局："城郭悲笳暮，村墟过翼稀"，暮笳声悲，人烟稀少，皆兵荒后萧条景象。"甲兵年数久，赋敛夜深归"直指安史乱后战事连年、赋敛苛急，百姓深夜犹在输租纳税的道上，这是全诗的眼目，杜诗"诗史"本色全在此十字。颈联"暗树依岩落，明河绕塞微"复归于景，暗树依岩而落，银河绕塞而微，一暗一明，夜气萧森，正是夔州边塞之地荒寒夜色。尾联"斗斜人更望，月细鹊休飞"用曹操"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及月落参横之意：北斗已斜，望乡之人犹在遥望；月细如钩，且教鹊儿休要惊飞。人望何事？望京华，望故乡，望太平——望而不可得，故望之"更"久。两诗一内敛一激切，皆以不寐之眼观夜，夜愈静而心事愈重，是杜甫晚境忧生忧世的真切写照。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等，汉族，河南府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被世人尊为“诗圣”，其诗被称为“诗史”。杜甫与李白合称“李杜”，为了跟另外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开来，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他忧国忧民，人格高尚，他的约1400余首诗被保留了下来，诗艺精湛，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备受推崇，影响深远。759-766年间曾居成都，后世有杜甫草堂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