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小竖鉏斫舍北果林,枝蔓荒秽,净讫移床三首

唐代

病枕依茅栋,荒鉏净果林。背堂资僻远,在野兴清深。

山雉防求敌,江猿应独吟。泄云高不去,隐几亦无心。

众壑生寒早,长林卷雾齐。青虫悬就日,朱果落封泥。

薄俗防人面,全身学马蹄。吟诗坐回首,随意葛巾低。

篱弱门何向,沙虚岸只摧。日斜鱼更食,客散鸟还来。

寒水光难定,秋山响易哀。天涯稍曛黑,倚杖更裴回。

注释

1. 小竖:小僮、小仆人。鉏:同'锄'。斫(zhuó):砍削。题意谓命小童锄砍舍北果林的枝蔓荒草,清理干净后移床就景,共三首。

2. 泄云:从山谷中泄出、流动的云气。

3. 隐几:靠着几案。隐,凭倚。语出《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隐几而坐'。

4. 无心:没有机心、悠然忘机,兼写云之闲淡与人之静穆,用陶渊明'云无心以出岫'意。

5. 葛巾:葛布头巾,隐逸者所服。

6. 全身学马蹄:谓如马之敛迹缓行以保全自身。马蹄,或暗用《庄子·马蹄》篇名,含返朴全生之意。

7. 曛(xūn)黑:日暮昏黑。曛,日落时的余光。

8. 裴回:即'徘徊',来回走动。

译文

其一

病中枕卧,倚靠着茅屋的栋梁,命人拿荒钝的锄头去清理果林。

屋舍背市向野,正得偏僻清远之趣;身处郊野,游兴清幽而深长。

山鸡相对,像是在防备着寻求敌手;江边猿猴应声啼叫,像独自长吟。

山间泄出的云气高高停着不肯散去,我凭几闲坐,也一无机心。

其二

群山沟壑里寒气生得早,长长的树林把雾气一齐卷起。

青虫悬丝而下,迎着太阳;红熟的果子落地,埋进泥里。

世风浇薄,须提防人的嘴脸;为保全自身,只好学马蹄敛迹而行。

吟着诗坐下,回首四望,任凭葛布头巾随意低垂。

其三

篱笆软弱,门朝哪一边开呢?沙岸空虚,岸边只管崩塌。

日头偏斜,鱼儿更来觅食;客人散去,鸟儿又飞了回来。

寒冷的水面上光影闪动难定,秋天的山间声响最易引人悲哀。

天边渐渐昏黑下来,我拄着杖,还在那里来回徘徊。

赏析

这是杜甫夔州时期的一组五律,写他病中命小童锄削舍北果林的荒秽枝蔓、收拾干净后移床就景之事,三首诗正是三幅'移床看山'的画卷。其一以'病枕依茅栋'起笔,诗人卧病枕上,命人执'荒鉏'(锈钝的锄头)清理果林,'病'与'荒'二字先立衰飒之境;而'背堂资僻远,在野兴清深'一转,正因屋舍偏僻、背市向野,才成就这一份清深的野兴——病与僻反而成全了幽趣,这是杜甫善于从困顿中翻出生趣的典型笔法。'山雉防求敌,江猿应独吟'写野林既净,山鸡相对、江猿吟啸,物类相求,反衬人之孤独;'泄云高不去,隐几亦无心'更妙:云气从山间泄出、停留在高处不散,诗人靠着几案凝然相看,物我两忘,'无心'二字兼写云之闲与人之静。其二写锄治之后满眼清景:'众壑生寒早,长林卷雾齐'是秋深晓雾的阔大背景,'青虫悬就日,朱果落封泥'则是近距离的微观特写——青虫悬丝向着太阳,红熟的果子落地埋入泥中,一悬一落,一动一静,颜色鲜明如画,是杜诗写景'以小物尽物理'的名句。随后'薄俗防人面,全身学马蹄'陡然转入感慨:世风浇薄,须提防人情面孔,唯有像马之蹄行般敛迹全身,这是对世路的愤激语;'吟诗坐回首,随意葛巾低'又收回到自身,吟罢回首,任凭头巾低垂,疏放之态中有无限牢骚。其三写傍晚移床所见:篱弱岸摧、鱼食鸟来的六句,全是荒村日暮的实景,'寒水光难定,秋山响易哀'以光影之不定写心绪之无依,以山响之易哀写秋声之刺耳,情景相生极深。结以'天涯稍曛黑,倚杖更裴回':天色渐暗,老人犹拄杖徘徊不去,恋此清景,正是恋此余生。三首诗由昼及暮,由林及水,病骨支离而兴致清深,荒秽锄净而世忧不净,这是组诗最深沉的底色。

作者简介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等,汉族,河南府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被世人尊为“诗圣”,其诗被称为“诗史”。杜甫与李白合称“李杜”,为了跟另外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开来,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他忧国忧民,人格高尚,他的约1400余首诗被保留了下来,诗艺精湛,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备受推崇,影响深远。759-766年间曾居成都,后世有杜甫草堂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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