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馆

1. 南国：南方，指蜀中一带。

2. 木杪（miǎo）：树梢。杪，树梢、末端。

3. 山鬼：《楚辞·九歌》篇名，山中精灵女神；此处借指山中风声灯灭所疑的鬼魅。

4. 吹灯：风吹灭灯火。

5. 厨人：做饭的仆夫、厨师。

6. 夜阑：夜将尽、夜深。阑，将尽。

7. 前馆：前面路上的驿馆、旅舍。

8. 敢：岂敢，表反诘。

南方白昼总是多雾，

北风吹起，天气正自严寒。

道路险绝，人像走在树梢上，

寄身辽远，夜里竟宿在云端。

山鬼似的狂风把灯火吹灭，

夜深时分，只听厨人在暗处低语。

鸡叫头遍，就忙着打问前面的馆驿——

世道这样乱，哪里还敢奢求安稳。

此诗为杜甫广德元年末（763）自梓州赴阆州、携家辗转山馆途中所作，写乱世羁旅之夜宿山馆的孤寒情景，五律八句皆对，是杜诗后期瘦硬沉苦的代表作。首联“南国昼多雾，北风天正寒”，从气候着笔：南方之地白昼多雾，而时当北风劲吹、天气正寒，雾与寒交织，境界晦暝阴冷，未见人而先觉境之荒寒，为全诗布下基调。颔联“路危行木杪，身远宿云端”，写蜀道之高危：道路险绝，人仿佛行走于树梢之上；寄身辽远，夜里竟宿在云端之中。“木杪”“云端”皆是夸而实的笔法——蜀中山道盘亘岭脊，人行其间确实如在树杪云端，二句对仗奇险，境界高寒，兼写身世之“远”：离家万里、身世悬空之感尽在其中。颈联“山鬼吹灯灭，厨人语夜阑”，转入夜宿山馆的幽怪之境：山风猛然吹灭了灯火，恍若山鬼所为；夜深时分，厨房里厨人低语，愈显万籁岑寂。“山鬼”用《楚辞·九歌》山中女神之典而全作实景猜疑口吻，荒山夜半灯灭，人的第一反应正是鬼物，此句历来被推为写幽境的警句——并非真有鬼，而是乱世行旅者心惊意惶的心理投影；“厨人语夜阑”以微小人声反衬夜之深、馆之孤，声景相生。尾联“鸡鸣问前馆，世乱敢求安”，写次晨鸡鸣即起、忙问前面还有多少馆驿路程，结出全诗主旨：世道如此纷乱，哪里敢奢求安稳——只求苟且前行而已。“敢求安”三字极沉痛，把乱世流民朝不谋夕的心理和盘托出，收束处由景入慨，题外之旨全出。全诗章法以时间与行程为线：昼雾北风——险路高宿——夜半灯灭——鸡鸣问路，八句一气贯注，句句对仗而不见凑泊之迹；用字瘦硬精警，“木杪”“云端”“吹灯灭”“语夜阑”皆下字奇警而情景逼真。诗中无一语直写战乱，而雾寒、危路、心惊、不敢求安，无一不是乱世的折光；杜甫晚岁挈家于荒山畏途，其孤惶与坚韧俱见于此，读之令人次日晨鸡犹在耳畔。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等，汉族，河南府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被世人尊为“诗圣”，其诗被称为“诗史”。杜甫与李白合称“李杜”，为了跟另外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开来，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他忧国忧民，人格高尚，他的约1400余首诗被保留了下来，诗艺精湛，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备受推崇，影响深远。759-766年间曾居成都，后世有杜甫草堂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