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唐代 杜甫
山雨不作泥,江云薄为雾。晴飞半岭鹤,风乱平沙树。
明灭洲景微,隐见岩姿露。拘闷出门游,旷绝经目趣。
消中日伏枕,卧久尘及屦。岂无平肩舆,莫辨望乡路。
兵戈浩未息,蛇虺反相顾。悠悠边月破,郁郁流年度。
针灸阻朋曹,糠籺对童孺。一命须屈色,新知渐成故。
穷荒益自卑,飘泊欲谁诉。尪羸愁应接,俄顷恐违迕。
浮俗何万端,幽人有独步。庞公竟独往,尚子终罕遇。
宿留洞庭秋,天寒潇湘素。杖策可入舟,送此齿发暮。
注释
1. 平肩舆:两人抬的小轿。2. 蛇虺(huǐ):毒蛇,喻险恶之人或环境。3. 糠籺(hé):糠中的粗屑,指粗劣食物。4. 一命:周代官阶最低一级称'一命',此指卑微的官职。屈色:屈抑颜面、低首下气。5. 尪羸(wāng léi):瘦弱多病。6. 违迕(wǔ):冒犯、抵触。7. 庞公:东汉庞德公,襄阳人,携家隐居鹿门山采药不返。8. 尚子:东汉尚长(向长)字子平,隐居不仕,子女婚嫁毕即游五岳不知所终。9. 潇湘素:潇湘之水清寒素净。10. 齿发暮:牙齿脱落、头发斑白,指垂暮之年。
译文
山雨过后地上不沾泥泞,
江上的云稀薄得像雾。
晴光里白鹤飞上半岭,
风把平沙的树吹得乱舞。
洲上的景物明灭微茫,
岩峦的姿影时隐时现。
我闷得发慌便出门游散,
眼前豁然,别有一番意趣。
可长日消磨中依旧伏枕,
躺得久了尘土落满鞋屦。
不是没有肩舆可坐,
只是望乡的路本就辨不清楚。
兵戈浩荡尚未止息,
毒蛇般的恶人反来相窥。
边地的月色悠悠凄冷,
郁郁的岁月一年年虚度。
因施针灸而与朋友隔绝,
对着幼童只有糠饼粗食。
为一条生路不得不屈身低首,
新结识的人也渐渐成了旧故。
身处穷荒更加自卑,
飘泊的苦处向谁倾诉?
病弱的身子愁于应接,
生怕片刻之间得罪了谁。
浮世的人情何止万端,
幽居之人自有独行的路。
庞德公终于独自去了鹿门,
尚子平那样的人终究难遇。
且留驻到洞庭的秋天,
天寒时节潇湘一片素净。
拄着杖便可以登舟而去,
就这样送走我齿发的暮年。
赏析
此诗写夔州雨后出户散怀,而终归于穷愁飘泊之叹,是晚年心境的深切自白。开篇四句写雨景之奇:'山雨不作泥,江云薄为雾',山中雨过地面不泞,江云淡薄如雾;'晴飞半岭鹤,风乱平沙树'雨晴鹤飞、风吹树乱;'明灭洲景微,隐见岩姿露'洲渚之景忽明忽暗,岩峦之姿若隐若现——'明灭''隐见'两组反义叠词,把雨余光影闪烁之态写得极其传神,为老杜晚年写景绝诣。'拘闷出门游,旷绝经目趣'以下转写久病拘闷,趁雨霁出门,眼目为之一旷;然而'消中日伏枕,卧久尘及屦',长日难消,仍多伏枕,卧久尘土积于屦上,细节中见滞留之久、意兴之衰。'岂无平肩舆,莫辨望乡路'并非没有肩舆可乘,而是望乡之路本来就辨不清,语婉而悲。'兵戈浩未息,蛇虺反相顾'战乱未息、毒恶相窥,'悠悠边月破,郁郁流年度'边月凄清、岁月郁郁空度。'针灸阻朋曹,糠籺对童孺'尤为酸楚——因病施针灸而与朋友隔绝,家中只以糠饼对着稚子;'一命须屈色,新知渐成故'为生计不得不屈身任微职,新知也逐渐疏远成故人。'穷荒益自卑,飘泊欲谁诉'直白无饰,是全部飘泊之痛的凝结。'尪羸愁应接,俄顷恐违迕'病弱之躯连应接都愁,唯恐片刻间得罪于人,写尽寄人篱下之窘。后段'浮俗何万端,幽人有独步'振起一笔,以庞德公隐居鹿门、尚子平隐遁不遇自况,遂生'宿留洞庭秋,天寒潇湘素'之想——思移家洞庭潇湘之间,'杖策可入舟,送此齿发暮'拄杖登舟,就此把残年送与大江秋色,收束苍凉而旷达,哀而不溃。
作者简介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等,汉族,河南府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被世人尊为“诗圣”,其诗被称为“诗史”。杜甫与李白合称“李杜”,为了跟另外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开来,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他忧国忧民,人格高尚,他的约1400余首诗被保留了下来,诗艺精湛,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备受推崇,影响深远。759-766年间曾居成都,后世有杜甫草堂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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