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兴五首

1. 天用莫如龙：《史记·天官书意谓天时的用莫如龙，此化用为起论。

2. 系扶桑：被拴系在扶桑神木之下，言神物亦受羁束。扶桑，日所出之神木。

3. 顿辔：顿住缰绳，马驻而奋励貌（辔，pèi）。

4. 真宰：天为万物之主宰者，语出《庄子·齐物论'若有真宰'。

5. 地用莫如马：亦化用《史记》语，地利之用莫如马。

6. 追风：骏马名，秦始皇七马之一，后代指骏马疾驰。

7. 渥洼种：渥洼水（在今甘肃敦煌、瓜州一带）出神马，汉武帝时人言得天马于渥洼，代指良马之种（渥，wò）。

8. 驽骀：劣马（骀，tái）。

9. 蹄啮：踢咬，凡马相踢咬之状。

10. 陶潜避俗翁：陶渊明，字元亮，东晋大诗人，弃官归隐柴桑。

11. 恨枯槁：怨恨自己穷困憔悴，指陶诗中叹贫之句。

12. 达生：《庄子·达生'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谓通达生命之理。

13. 默识：暗自领悟于心（识，zhì）。

14. 有子贤与愚，何其挂怀抱：翻用陶渊明《责子》诗历数诸子愚顽及杜甫《遣兴五首》'陶潜'章语意。

15. 贺公：贺知章，字季真，越州永兴人，自号四明狂客，官至秘书监，晚年上疏请为道士还乡。

16. 雅吴语：操纯正的吴地方音，贺知章还乡后乡音不改。

17. 清狂：放逸不羁而不失其正。

18. 乞骸骨：官吏自请退休，谓使骸骨得归葬故乡。

19. 黄冠：道士之冠，贺知章请为道士而归。

20. 山阴：今浙江绍兴，贺知章故乡。

21. 孟浩然：襄州襄阳人，盛唐山水田园诗人，一生布衣。

22. 裋褐：粗陋短衣，贫者所服（裋，shù）。

23. 长夜：长夜漫漫，喻穷困终老。

24. 凌鲍谢：超越鲍照与谢灵运，二人为南朝山水诗大家。

25. 清江空旧鱼：孟浩然《岘潭作》有'石潭窥洞彻，沙岸历纡徐……采 candor'意，襄阳临汉水，多鱼之饷；谓人亡而江鱼如旧。

26. 悲咤：悲叹（咤，zhà）。

其一：论天时的功用没有比得上龙的，可是龙有时竟被拴在扶桑树下。顿住缰绳奋起，海水白白涌沸，神物的身子虽然长大——性命如果保不住，英雄自强也是徒然。只好吞声不再说了，造物者的意旨茫茫难测。

其二：论地利的功用没有比得上马的，马要是没遇上良主，又有谁来记取？今日千里长鸣，追风逐电，正可惬君主的心意。你看那渥洼神马的种子，神态与驽骀劣马多么不同。它不肯混杂在踢咬的凡马之间，逍遥自在，自有它的本事。

其三：陶潜是避俗的老翁，未必真正通达了大道。看他所写的诗集，颇也在怨恨自己的枯槁穷困。通达生命之理难道就算满足？若能早早心领神会就好了。儿子贤也好、愚也好，何必那样挂念在怀。

其四：贺公操着一口道地的吴音，在朝为官常带清狂之气。上疏请求告老还乡，戴上黄冠回到故乡。那高人的爽朗之气再也接不到了，斯人如今已经亡故。山阴的一间茅屋，对着江海一天天凄凉。

其五：我怜惜孟浩然，一袭粗布短衣，便是他的漫漫寒夜。作的诗何必求多？往往一出便压倒鲍照、谢灵运。清清的江水中旧日的鱼还在，春雨过后甘蔗依然。每当我遥望东南方的云天，便禁不住几番悲叹。

《遣兴五首》（此组）皆咏古人以寄慨，作于漂泊西南前后。五章分别咏龙马之才、陶潜之隐、贺知章之狂、孟浩然之穷，以论人见志，是杜甫论诗论人的重要材料。

第一章咏龙：'天用莫如龙，有时系扶桑'——论天生之材，莫过于龙，然而龙有时竟被系于扶桑之下，不得行云布雨；'顿辔海徒涌，神人身更长'，纵使顿辔奋起、沧海徒然涌沸，神物之身虽长，'性命苟不存，英雄徒自强'——性命若不能自保，英雄自强也是徒然。'吞声勿复道，真宰意茫茫'，只好吞声不语，造物者（真宰）的意旨茫茫难问。此章实以龙喻贤才不得其用、且危殆不自保，为全组定下'才命相妨'的基调。

第二章咏马而申'不遇则不显'之义：'地用莫如马，无良复谁记'——论地用莫如良马，然马若无良主，又有谁记得它？'此日千里鸣，追风可君意'，千里马长鸣，追风逐电，可惬君王之意；'君看渥洼种，态与驽骀异。不杂蹄啮间，逍遥有能事'，渥洼（wò wā）神马之种，情态与驽骀迥异，不肯杂于凡马蹄啮之间，逍遥之外自有本领。与上章合观：龙系于扶桑，马遇其主则千里——用舍之际，天渊立判，寄托身世遇合之概最深。

第三章论陶潜，见解独出：'陶潜避俗翁，未必能达道'——陶潜虽是避俗之人，未必真正通达大道；'观其著诗集，颇亦恨枯槁'，看他诗集里的自述，颇也怨恨自己的穷困枯槁（此指陶诗屡叹贫苦）；'达生岂是足，默识盖不早。有子贤与愚，何其挂怀抱'——通达性命之理岂算足够？若能早有默契于道，何必如此；儿子贤也好愚也好，'何其挂怀抱'！此章翻用陶渊明《责子》诗及杜甫《遣兴》'陶潜避俗翁'之旧案，责其未能忘情，实是自嘲——杜甫自己何尝忘情于儿女穷愁？借责陶而自责，语妙于曲。

第四章咏贺知章：'贺公雅吴语，在位常清狂'——贺公满口越乡雅音（雅吴语，言其操吴音不改），居官常有清狂之气；'上疏乞骸骨，黄冠归故乡'，上表乞归，黄冠（道士之冠）还乡，玄宗诏赐镜湖剡川一曲；'爽气不可致，斯人今则亡。山阴一茅宇，江海日凄凉'——如今高人爽气再不可接，斯人已逝，山阴一椽茅屋，对着江海日日凄凉。追怀故人，兼寓士人乞归亦不可常得之慨。

第五章哭孟浩然：'吾怜孟浩然，裋褐即长夜'——我怜惜孟浩然，一袭短褐（裋褐，shù hè，粗布短衣），便是漫漫寒夜（一作'短褐即长夜'，言其穷困至死）；'赋诗何必多，往往凌鲍谢'——诗不必多作，往往一出便超越鲍照、谢灵运；'清江空旧鱼，春雨余甘蔗'用孟浩然襄阳涧南园故实及襄阳风物，人亡而旧日江鱼、春雨甘蔗犹在，物是人非；'每望东南云，令人几悲咤'——每当遥望东南（襄阳所在）的云天，便令人几番悲叹。结尾情见于词，与第四章同为伤逝，而哀孟尤切，盖穷而不遇，杜甫于孟浩然最有同病相怜之感。

五章以'才之用与不用、达与不达、显与不显'为经，以龙、马、陶、贺、孟诸象为纬，或愤或羡或责或哀，最后归于对东南故人一望之悲。议论正大而形象飞动，'系扶桑''渥洼种''凌鲍谢'等语皆见奇气；责陶潜一节尤见杜甫论人之真——不徒以高逸之美名，而深味其枯槁之实痛，正是其'每饭不忘'、情不甘尽灭的性情本色。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等，汉族，河南府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被世人尊为“诗圣”，其诗被称为“诗史”。杜甫与李白合称“李杜”，为了跟另外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开来，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他忧国忧民，人格高尚，他的约1400余首诗被保留了下来，诗艺精湛，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备受推崇，影响深远。759-766年间曾居成都，后世有杜甫草堂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