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独坐怀故山

唐代

小隐慕安石,远游学屈平。天书访江海,云卧起咸京。

入侍瑶池宴,出陪玉辇行。夸胡新赋作,谏猎短书成。

但奉紫霄顾,非邀青史名。庄周空说剑,墨翟耻论兵。

拙薄遂疏绝,归闲事耦耕。顾无苍生望,空爱紫芝荣。

寥落暝霞色,微茫旧壑情。秋山绿萝月,今夕为谁明。

注释

1. 小隐:隐居于山林(晋王康琚有“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之语)。安石:谢安,字安石,东晋名相,未仕时高卧东山(在今浙江上虞),屡辞征召,后出山主持朝政。2. 屈平:屈原,名平,战国楚国诗人,忠而被逐,作《远游》《离骚》。3. 天书:朝廷的诏书。访江海:到江湖之地访求征召(李白于天宝元年奉诏入京)。4. 云卧:高卧于云山,指隐居。咸京:咸阳,秦都,代指长安。5. 瑶池宴:瑶池为传说中西王母居处,瑶池宴喻宫中宴饮。6. 玉辇(niǎn):皇帝所乘的车驾。7. 夸胡新赋:汉司马相如作《上林赋》(一作《子虚赋》),赋中写天子校猎夸示胡人(“夸胡”),讽谏其奢;此处喻李白作诗赋供奉玄宗。谏猎短书:司马相如有《谏猎书》(《上书谏猎》),谏武帝好猎;扬雄亦作《长杨赋》谏成帝校猎。喻自己作讽谏之文。8. 紫霄顾:皇帝的顾遇;紫霄,帝王居处,代指皇帝。9. 青史名:史书留名。10. 庄周空说剑:《庄子·说剑》篇载庄子说赵文王以天子剑、诸侯剑、庶人剑,劝其罢斗;此谓纵有说剑之术亦属空谈。11. 墨翟(dí)耻论兵:墨子,名翟,主张非攻,曾止楚攻宋;耻论兵谓以言兵为耻,主张不战。12. 拙薄:笨拙浅薄,自谦之辞,谓不善逢迎。疏绝:被疏远隔绝。13. 耦(ǒu)耕:两人并耕,泛指耕作;用长沮、桀溺耦耕之典(《论语·微子》)。14. 苍生望:百姓的期望;东晋时人望谢安出仕,曰“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15. 紫芝:商山四皓(汉初隐士)所采之芝,作《采芝操》,代指隐逸;紫芝荣谓隐逸之名。16. 暝(míng)霞:暮色中的云霞。旧壑(hè):旧日隐居的山沟山谷,指故山。17. 绿萝:女萝一类攀缘植物,山中所生。

译文

小隐山林我倾慕谢安,远游求索我效法屈平。

朝廷诏书到江海访求,我从云卧中起身赴咸京。

入宫侍奉瑶池般的御宴,出宫陪从皇帝的玉辇出行。

像相如作赋夸胡那样写成新作,又像谏猎之书那样写成短章。

只求奉侍君王的顾遇,并非要博取青史之名。

庄周说剑终属空谈,墨翟羞于谈论用兵。

我因笨拙浅薄终被疏远,归闲下来从事耕作。

回顾自己终究辜负了苍生的期望,空自爱慕那紫芝的隐名。

寥落的暮霞颜色渐暗,旧日山谷的情思微茫。

秋山绿萝间的明月啊,今夜究竟为谁而明?

赏析

《秋夜独坐怀故山》是李白离开长安后回忆翰林待诏经历、怀念旧日隐居之地的重要作品,几乎是一部诗体自传。

开篇“小隐慕安石,远游学屈平“总起平生之志:倾慕谢安高卧东山(安石为谢安字),又效屈原远游求索。谢安与屈原,一隐一忠,恰是李白人生理想的两个侧面。“天书访江海,云卧起咸京“写奉诏入京:天书(朝廷诏书)访求于江海之上,自己从高卧云山之处起身赴咸京(长安)。“入侍瑶池宴,出陪玉辇行“极写供奉翰林的荣遇:入则侍宴如瑶池仙筵,出则陪从皇帝车驾。“夸胡新赋作,谏猎短书成“用典切事:汉武帝时《上林赋》夸胡人(司马相如赋中讽谏天子猎猎之事),谓自己作赋颂美;又仿司马相如、扬雄谏猎之书作讽谏短章——既写荣宠,也暗示自己曾有讽谏之忠。

然而“但奉紫霄顾,非邀青史名“陡转:所重者只是奉侍君王之顾遇,并非邀取青史之名;”庄周空说剑,墨翟耻论兵“再以庄子说剑、墨子非兵自比:自己纵有纵横之术、经世之论,也终归无用。“拙薄遂疏绝,归闲事耦耕“直陈结局:因笨拙不遇而被疏远,归闲躬耕。“顾无苍生望,空爱紫芝荣“最沉痛——回顾自己终究未能如谢安一样负苍生之望而起,空自爱着隐士的紫芝(商山四皓采芝之典),功业与高隐两头落空。

末四句以景结情:”寥落暝霞色,微茫旧壑情。秋山绿萝月,今夕为谁明。“秋夜独坐,暝霞寥落,旧壑之情微茫在心;秋山之上绿萝间的明月,今夜究竟为谁而明?明知月无所照而问“为谁明”,将怀恋故山、无人赏识的寂寞化作一问,余味无穷。

全诗以自叙生平为经,以秋夜之思为纬;用典绵密(谢安、屈原、相如、庄周、墨子、四皓)而皆切合身世,结构上前十六句历叙志向、荣遇、失意,后四句归到眼前秋夜,由人事折入景语,感慨遥深,是了解李白待诏翰林始末心态的第一手材料。

作者简介

李白(701年~762年),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出生于蜀郡绵州昌隆县(今四川省绵阳市江油市青莲镇),一说山东人,一说生于西域碎叶,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天水秦安县),凉武昭王李暠九世孙。唐代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被后人誉为“诗仙”,与杜甫并称为“李杜”,为了与另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其人爽朗大方,爱饮酒作诗,喜交友。李白深受黄老列庄思想影响,有《李太白集》传世,诗作中多为醉时写就,代表作有《望庐山瀑布》《行路难》《蜀道难》《将进酒》《早发白帝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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