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别从甥高五

唐代

鱼目高泰山,不如一玙璠。贤甥即明月,声价动天门。

能成吾宅相,不减魏阳元。自顾寡筹略,功名安所存。

五木思一掷,如绳系穷猿。枥中骏马空,堂上醉人喧。

黄金久已罄,为报故交恩。闻君陇西行,使我惊心魂。

与尔共飘飖,云天各飞翻。江水流或卷,此心难具论。

贫家羞好客,语拙觉辞繁。三朝空错莫,对饭却惭冤。

自笑我非夫,生事多契阔。蓄积万古愤,向谁得开豁。

天地一浮云,此身乃毫末。忽见无端倪,太虚可包括。

去去何足道,临歧空复愁。肝胆不楚越,山河亦衾裯。

云龙若相从,明主会见收。成功解相访,溪水桃花流。

注释

1. 从甥:外甥或堂外甥,高五为其排行。

2. 玙璠(音yú fán):美玉名,古代喻珍贵的品德或人才。

3. 明月:明月之珠,喻人才之美。

4. 天门:天庭之门,此喻朝廷、天子之门。

5. 宅相:外甥的代称。典出西晋魏舒幼为外家宁氏所养,相宅者言此宅当出贵甥,魏舒曰'当为外氏成此宅相',后果贵为司徒。

6. 魏阳元:魏舒,字阳元,西晋名臣。

7. 筹略:谋略。

8. 五木:古代樗蒲(音chū pú)博戏所用的采具,掷五木以求胜采,喻孤注一掷的机遇。

9. 穷猿:被困的猿猴,喻窘迫无所归。

10. 罄(音qìng):尽、空。

11. 陇西:郡名,在今甘肃一带,唐李氏郡望所在。

12. 飘飖(音yáo):飘荡不定。

13. 错莫:落寞无聊、错乱失意之貌。

14. 惭冤:惭愧与委屈。

15. 非夫:不是大丈夫。

16. 契阔:勤苦、离合聚散之劳。

17. 开豁:开解、排遣。

18. 太虚:天空、宇宙。

19. 临歧(音qí):面临分别的岔路口。

20. 肝胆楚越:《庄子·德充符》'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谓肝胆相邻而视异者则如楚越远隔,反用谓心意相通。

21. 衾裯(音qīn chóu):被子与床帐,喻同眠共处、亲近无间。

22. 云龙:《周易·乾卦》'云从龙,风从虎',喻贤才得明主相从。

23. 溪水桃花流:用陶渊明《桃花源记》武陵溪之典,指隐逸之所。

译文

鱼目纵然堆得像泰山那样高,也比不上一枚玙璠美玉。

贤甥你就如明月一般,声价震动天门。

你能成就我们外家的宅相,不亚于当年的魏阳元。

我自己顾念缺少谋略,功名又能存于何处。

想要像掷五木那样博一回机遇,却像被绳索拴住的穷猿。

马厩里的骏马已经空了,堂上只剩下醉客的喧声。

黄金早已耗尽,只为报答老朋友的恩情。

听说你将西行陇西,使我惊心动魄。

我将与你一同飘荡,在云天之间各自翻飞。

江水有时流、有时卷,这颗心却难以一一说尽。

贫寒之家羞于好客,言语笨拙反而觉得絮叨。

一连三日空落寞无聊,对着饭食却满怀惭愧。

我自笑算不得大丈夫,生计处处劳苦艰难。

胸中蓄积着万古的愤懑,向谁才能倾诉开解。

天地不过是一朵浮云,此身原是毫末之微。

忽然看见了那无端无倪之处,整个太虚都可以纳入胸怀。

去吧去吧,这又何足道,只是临歧空自生愁。

肝胆之间若不像楚越般相隔,纵隔山河也如同衾被相亲。

如能像云从龙般相从,明主自会见用我们。

他日功成你若来访,我就在桃花流水的溪边。

赏析

这是李白赠别外甥(从甥)高五的长篇五古,于家常赠别中倾泻一身穷愁与壮心,感情极浓烈,结构亦极跌宕。开篇'鱼目高泰山,不如一玙璠'以比兴立论:鱼目纵然堆得高如泰山,也比不上一枚玙璠美玉——真价值不假势位。随即盛赞甥:'贤甥即明月,声价动天门',你如明月般皎洁,声价震动天门;'能成吾宅相,不减魏阳元'用西晋魏舒(字阳元)为外家宅相、后成大器的典故,既夸外甥,又暗含外家之亲。'自顾寡筹略,功名安所存'笔锋一转回到自身:我自顾缺少谋略,功名又在哪里呢。'五木思一掷,如绳系穷猿'写困顿心态——想如樗蒲博戏般掷一把五木孤注一掷,却像被绳索系住的穷猿,进退不得;'枥中骏马空,堂上醉人喧;黄金久已罄,为报故交恩'四句自写落魄:马空、酒喧、金尽,'为报故交恩'一句尤见李白千金散尽结交之本色。'闻君陇西行,使我惊心魂'点出甥将远行陇西,'与尔共飘飖,云天各飞翻;江水流或卷,此心难具论'写分别后各自飘转、心事难言。'贫家羞好客,语拙觉辞繁;三朝空错莫,对饭却惭冤'以贫家待客之窘写尽叔舅之情——穷而好客、拙于言辞、对饭含愧,语极家常而极沉痛。'自笑我非夫,生事多契阔;蓄积万古愤,向谁得开豁'忽发大悲声:万古之愤积于胸中,向谁倾诉开释。'天地一浮云,此身乃毫末'化用庄子与老庄齐物之旨:天地不过一浮云,此身本是毫末;'忽见无端倪,太虚可包括'由齐物而见道:无端倪之处,太虚反可尽收于胸中,精神遂得超越。'去去何足道,临歧空复愁'虽作旷达语而临歧仍愁,见其旷达不能自胜。'肝胆不楚越,山河亦衾裯'用《庄子》'肝胆楚越'之典反说:肝胆若不相互为楚越(即心若相亲),纵隔山河亦如同一衾被——与甥道义相亲,则天涯亦比邻。结尾'云龙若相从,明主会见收;成功解相访,溪水桃花流'以《易》'云从龙'相励:如云龙相从,必见明主收用;他日功成相访,我已在桃花流水之间。全诗由夸甥、自叹、伤别、齐物而终于期待,愤懑与旷达、亲情与壮心交织,是李白赠内亲诗中最见肺腑的一篇。

作者简介

李白(701年~762年),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出生于蜀郡绵州昌隆县(今四川省绵阳市江油市青莲镇),一说山东人,一说生于西域碎叶,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天水秦安县),凉武昭王李暠九世孙。唐代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被后人誉为“诗仙”,与杜甫并称为“李杜”,为了与另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其人爽朗大方,爱饮酒作诗,喜交友。李白深受黄老列庄思想影响,有《李太白集》传世,诗作中多为醉时写就,代表作有《望庐山瀑布》《行路难》《蜀道难》《将进酒》《早发白帝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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