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赣石

唐代

赣石三百里,沿洄千嶂间。沸声常活活,洊势亦潺潺。

跳沫鱼龙沸,垂藤猿狖攀。榜人苦奔峭,而我忘险艰。

放溜情弥惬,登舻目自閑。暝帆何处宿,遥指落星湾。

注释

1. 赣石:赣江中的险滩,在今江西万安、赣县之间,滩石绵延三百里,旧称十八滩,为舟行畏途。2. 沿洄:顺流与逆流,此指舟船在滩水中沿行洄转。3. 沸声:水声沸腾,如汤沸之声。4. 活活(guō guō):象声词,水流声;语出《诗经·卫风》'北流活活'。5. 洊(jiàn):重叠、接连,again and again,形容水势相叠涌进。6. 猿狖(yuán yòu):猿猴。狖,长尾猿一类的猿猴。7. 榜(bàng)人:船夫、划船的人。榜,船桨,引申为划船。8. 奔峭:奔流的险滩与陡峭的江岸。9. 放溜(liù):放开缆绳顺流而下,任船随急水滑行。10. 舻(lú):船头,代指船。登舻,登上船头。11. 落星湾:地名,在鄱阳湖口(今江西星子县境),有落星石,赣江下行入鄱阳湖所经。

译文

赣石险滩绵延三百里,

舟船沿流洄转在千嶂之间。

水声沸腾常是活活作响,

层叠的水势也潺潺不断。

飞跳的浪沫里鱼龙翻沸,

垂挂的藤蔓上猿猴攀援。

船夫叫苦于奔流陡岸,

我却浑然忘却了险艰。

放船顺流心情愈发惬意,

登上船头目光自然安闲。

暮色中帆船将在何处过夜?

遥遥指向那落星湾。

赏析

这首五言排律写孟浩然乘船下行赣石(赣江十八滩一带三百里险滩)的惊险经历与超然心态,是山水行旅诗中别具气格之作。起联'赣石三百里,沿洄千嶂间'总领全局:赣石险滩绵延三百里,舟船沿流洄转于千山万嶂之间,起笔即见行程之长与地势之雄。'沸声常活活,洊势亦潺潺'写水声水势:滩声沸腾,活活然如沸汤;水势迭涌,潺潺然奔泻不断,'活活''潺潺'两个叠字摹声绘态,如闻其声;'洊'字言其相叠相续,险势层层。'跳沫鱼龙沸,垂藤猿狖攀'由水及山:飞跳的浪沫间仿佛鱼龙翻沸,垂挂的藤蔓上有猿猴攀援——一水一山,一动一悬,滩行之险与峡路之奇并现。'榜人苦奔峭,而我忘险艰'是全诗转轴:船夫们叫苦于奔流陡岸之间,诗人却浑然忘却了险艰——'苦'与'忘'对举,人我对照,见其胸次之旷达、游兴之高逸。'放溜情弥惬,登舻目自閑'申说'忘'字:放舟顺流而下心情愈觉惬意,登上船头目光自然安闲——放溜(顺水放船)之惬与危滩之险形成极大张力,非心无挂碍、深知水性者不能道。结联'暝帆何处宿,遥指落星湾':暮色中帆船将宿于何处?遥遥指向落星湾——落星湾在鄱阳湖口,滩行既尽,前路豁然,以遥指之姿作结,险历之余归于安然悠远。全诗险语与闲笔相间:声势之险(沸、跳、奔)皆被'忘''惬''閑'三字从容化开,写的是赣石之险,显的是诗人之怀,正见盛唐山水诗以意驭景的气度。

作者简介

孟浩然(689年—740年),字浩然,号孟山人,襄州襄阳(今湖北襄阳)人,唐代著名的山水田园派诗人,世称“孟襄阳”。因他未曾入仕,又称之为“孟山人”。孟浩然生于盛唐,早年有志用世,在仕途困顿、痛苦失望后,尚能自重,不媚俗世,修道归隐终身。曾隐居鹿门山。40岁时,游长安,应进士举不第。曾在太学赋诗,名动公卿,一座倾服,为之搁笔。开元二十五年(737)张九龄招致幕府,后隐居。孟诗绝大部分为五言短篇,多写山水田园和隐居的逸兴以及羁旅行役的心情。其中虽不无愤世嫉俗之词,而更多属于诗人的自我表现。孟浩然的诗在艺术上有独特的造诣,后人把孟浩然与盛唐另一山水诗人王维并称为“王孟”,有《孟浩然集》三卷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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