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歌行
唐代 王昌龄
南渡洛阳津,西望十二楼。明堂坐天子,月朔朝诸侯。
清乐动千门,皇风被九州。庆云从东来,泱漭抱日流。
升平贵论道,文墨将何求。有诏征草泽,微诚将献谋。
冠冕如星罗,拜揖曹与周。望尘非吾事,入赋且迟留。
幸蒙国士识,因脱负薪裘。今者放歌行,以慰梁甫愁。
但营数斗禄,奉养每丰羞。若得金膏遂,飞云亦可俦。
注释
1. 洛阳津:洛阳的黄河渡口。津:渡口。
2. 十二楼:传说中昆仑山玄圃五城十二楼,为仙人所居,此借指京城巍峨的宫观楼台。
3. 明堂:天子宣明政教的殿堂,武则天时洛阳曾建明堂。坐:居上而临。
4. 月朔:每月初一。朝诸侯:接受诸侯朝见。
5. 清乐:清商乐,起源于汉魏的雅正俗乐,唐代用于宫廷宴飨。千门:重重宫门,形容宫殿深广。
6. 皇风:皇帝的教化之风。被:覆盖、遍及。九州:古分天下为九州,此指全国。
7. 庆云:五色祥云,古人视为太平之瑞兆。泱漭(yǎng mǎng):广大无边貌。
8. 论道:讲论治国大道,语本《尚书》'论道经邦'。
9. 文墨:指文章笔墨之事,此与'论道'对举。
10. 征草泽:征召草野隐逸之士。草泽:草野、民间。
11. 微诚:微末的诚心,自谦之词。献谋:进献谋议。
12. 冠冕如星罗:言朝士冠冕众多,如星罗列。拜揖曹与周:向朝中重臣行礼;曹、周借指朝廷公卿。
13. 望尘:望人车尘而拜,指攀附权贵,语出'望尘而拜'。
14. 入赋:进献赋颂之作。迟留:逗留、迁延。
15. 国士识:受到国士的赏识。国士:一国之中最优秀的人才。
16. 负薪裘:用《后汉书》严光(一说指买臣负薪,此取高士之意)典故一系的意象,指贫士寒贱之服,'脱负薪裘'谓由寒贱跻身仕途。
17. 梁甫愁:用诸葛亮好为《梁父吟》之典,指怀才未遇时的吟啸之愁。梁甫,山名,在泰山下。
18. 数斗禄:微薄的俸禄。丰羞:丰盛的美食。羞:同'馐',美味食品。
19. 金膏:传说中的仙药,玉膏之类,服之成仙。遂:如愿获得。俦(chóu):比并、相伴。飞云:乘云飞升。
译文
南渡洛阳的渡口,西望那高耸的十二层楼。明堂上端坐着天子,每月初一接受诸侯的朝见。
清乐之声响动千门万户,皇家的教化遍及九州。庆云从东方涌来,浩浩茫茫,环抱着太阳流动。
升平之世贵在讲论治道,何必去追求文章笔墨之功。恰好有诏书征召草泽之士,我便怀着微诚前来献上谋议。
朝中冠冕多得如星罗列,我一一拜揖那些曹参、周勃般的公卿。攀附权贵并非我愿意做的事,进献辞赋也一再迁延逗留。
幸而承蒙国士般的赏识,使我脱下了贫士的负薪之裘。如今且放声长歌而行,用歌声来排遣梁父吟式的愁怀。
姑且经营这数斗微薄的俸禄,奉养双亲,餐食每每不失丰盛。倘若有一天真能求得仙家金膏,便是乘云飞升也可与仙人为伍了。
赏析
《放歌行》是王昌龄干谒求仕与自明心迹相结合的一首五古,写于诗人应博学宏词科前后游历两京之际。全诗从洛阳宫阙的太平气象写起,中叙献赋干谒的经历,终以亦庄亦谐的旷达收束,把一个盛唐寒士求仕过程中的矜持、牢骚与自解写得跌宕生姿。
开篇八句极写盛世宫阙:南渡洛津、西望层楼,明堂天子、月朔朝会,清乐动千门、皇风被九州,再到庆云抱日——由地上宫阙写到天上祥瑞,层层抬高,气象堂皇。这一大段铺陈并非虚颂:正因生逢'升平',才引出'贵论道'而下'文墨将何求'的议论,为全诗定下以道自处的基调。
'有诏征草泽'以下转入自身遭遇。诗人奉诏上书献谋,'冠冕如星罗,拜揖曹与周'写初入朝堂的场面之盛,然而'望尘非吾事,入赋且迟留'随即表白:自己不肯望尘而拜、曲意逢迎,献赋之路也迟迟无成。这两句是全诗筋节,把寒士求仕时'欲进不能、欲罢不甘'的尴尬处境与傲兀性格同时写出,语带峭刻。
'幸蒙国士识,因脱负薪裘'是一转:因知己赏识而得入仕籍,脱去寒贱之服,于是'今者放歌行,以慰梁甫愁',点明诗题——以放歌排遣诸葛亮未遇时那种英雄失路的牢骚。但下面的自白愈见妙趣:'但营数斗禄,奉养每丰羞',自嘲所求不过数斗之禄、一家温饱,语似卑而实傲,是对干谒生涯的冷冷自省。结句陡然飞升:'若得金膏遂,飞云亦可俦'——倘有机缘服食成仙,则连这仕途也一并抛却,飘然物外。以游仙之想作结,似旷达,实牢骚,'亦'字里藏着'未得'的怅然。
全诗结构上大起大落:由九重宫阙到数斗俸禄,再到云外飞仙,三层境界层层翻转,情感在自许、自傲、自嘲、自解之间往复,深得'放歌'二字的淋漓跌宕之趣,也折射出开元盛世下一介寒士的真实心史。
作者简介
王昌龄 (698— 756),字少伯,河东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又一说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盛唐著名边塞诗人,后人誉为“七绝圣手”。早年贫贱,困于农耕,而立之年,始中进士。初任秘书省校书郎,又中博学宏辞,授汜水尉,因事贬岭南。与李白、高适、王维、王之涣、岑参等交厚。开元末返长安,改授江宁丞。被谤谪龙标尉。安史乱起,为刺史闾丘晓所杀。其诗以七绝见长,尤以登第之前赴西北边塞所作边塞诗最著,有“诗家夫子王江宁”之誉(亦有“诗家天子王江宁”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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