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乐七首

唐代

厌见千门万户,经过北里南邻。

官府鸣珂有底,崆峒散发何人。

再见封侯万户,立谈赐璧一双。

讵胜耦耕南亩,何如高卧东窗。

采菱渡头风急,策杖林西日斜。

杏树坛边渔父,桃花源里人家。

萋萋春草秋绿,落落长松夏寒。

牛羊自归村巷,童稚不识衣冠。

山下孤烟远村,天边独树高原。

一瓢颜回陋巷,五柳先生对门。

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

花落家童未扫,莺啼山客犹眠。

酌酒会临泉水,抱琴好倚长松。

南园露葵朝折,东谷黄粱夜舂。

注释

1. 厌见:看厌了。千门万户:指长安城中重重屋宇、豪贵之家。

2. 北里南邻:泛指达官显贵的宅第。

3. 鸣珂(kē):显贵者所乘之马以玉饰辔,行则作响,代指权贵出行;有底:有何、有什么,唐人口语。

4. 崆峒(kōng tóng):山名,传说黄帝问道于广成子之处,代指仙山隐地;散发:披散头发,谓不受冠缨束缚的隐者。

5. 再见封侯万户:谓封侯可得万户之赏;立谈:站着一会儿谈话的工夫,极言其快。

6. 讵(jù):岂、哪能。耦耕(ǒu):二人并耕,用《论语·微子》长沮、桀溺耦而耕之典,指隐耕。

7. 高卧东窗:高枕闲卧,用谢安“高卧东山”之典,谓隐居自适。

8. 采菱(líng):采菱角。渡头:渡口。策杖:拄杖。

9. 杏树坛:杏坛,相传为孔子讲学处,此处指村中讲书之地。

10. 桃花源:陶渊明《桃花源记》中的理想隐居之地。

11. 萋萋:草茂盛貌。落落:疏朗高耸貌。

12. 衣冠:士人的服饰礼法,谓村童天真,不识官宦礼数。

13. 一瓢颜回陋巷:用《论语·雍也》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之典。

14. 五柳先生:陶渊明自号,宅边有五柳树,代指隐士。

15. 宿雨:昨夜的雨。山客:山居之人,隐者自称。

16. 酌酒会临泉水:饮酒正临清泉,化用《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意趣。好(hào):喜爱。

17. 露葵:葵菜,采葵宜朝露未晞时,故称。黄粱:黄小米。舂(chōng):捣米。

译文

看厌了城中千门万户的豪贵宅院,来回经过的都是那些北里南邻的显贵人家。官府里高车鸣珂的权贵又算得了什么,崆峒山上披发闲游的又能是谁?

转眼间站谈片刻就能封侯万户、得赐璧玉一双,可这哪里比得上在南亩双双耕作,不如高卧东窗自在安眠。

渡头风急,正宜采菱;拄着杖走到林子西边,太阳已经西斜。杏坛边有垂钓的渔父,这里就像桃花源里的人家。

春天芳草萋萋,到了秋天还是一片浓绿;高大的松树疏疏落落,盛夏里也透着清凉。傍晚牛羊自己回到村巷,村里的孩童见了衣冠人物也不认得是什么官。

山下有一缕孤烟、一座远村,天边是一棵独树、一片高原。住着陋巷一瓢饮的颜回那样的人,对门就是五柳先生。

桃花红红的,还含着夜里的雨;柳条绿绿的,更笼罩着早晨的烟霭。落花满地,家童还没有打扫,黄莺声声,山中的客人还在酣眠。

饮酒就临着清泉,抱了琴喜爱倚着长松。清早到南园折带露的葵菜,夜里在东谷舂捣黄粱新米。

赏析

《田园乐七首》是一组六言绝句,共七首,是王维晚年归隐辋川前后田园思想的集中写照。全组诗以隐居之乐为总纲,逐层铺展,先立意,后写景,终归于自适,脉络分明。

前三首重在议论言志。其一以“厌见千门万户”起笔,直言对长安豪贵生活的厌倦,以“官府鸣珂”与“崆峒散发”对举,庙堂冠冕与散发隐者两种人生并置,一问“何人”,褒贬自见。其二用“立谈封侯”之典写功名之易得而不可慕,“讵胜耦耕南亩”以反问斡旋,归结于“高卧东窗”的从容,用典(长沮桀溺耦耕、谢安高卧)皆极自然,见出诗人价值取向的彻底翻转。其三则以采菱、策杖、渔父、桃花源等意象,将眼前村景点化为世外仙境。

其四、其五转入写景,是全组最见功力处。“萋萋春草秋绿,落落长松夏寒”以时序错综之笔写四时常青的村居气象;“牛羊自归村巷,童稚不识衣冠”,用《诗经》“日之夕矣,牛羊下来”之意,一个“自”字写出万物各得其所的天然秩序,孩童不识衣冠,正见此中无礼法拘束。其五“山下孤烟远村,天边独树高原”两句如水墨画般简淡,孤烟、独树、远村、高原,皆以少许胜多许;继以颜回陋巷、五柳对门之典,将此地直拟为圣贤隐者所居,田园因此获得人格上的印证。

其六“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是千古传诵的名联:“含”字“带”字精炼传神,红桃带雨、绿柳笼烟,色彩、水分、光影俱足;“花落家童未扫,莺啼山客犹眠”则于闲懒中见天趣,无人扫花,正是无人打扰的自然,山客高眠,正是不闻世事的安宁,与孟浩然“春眠不觉晓”异曲同工。末首以酌酒临泉、抱琴倚松作结,朝折露葵、夜舂黄粱,一日之计皆有滋味,将隐居生活落实为具体可感的日常。

全组诗通篇六言,音节舒缓,与所写闲适之趣相表里;多用对偶与用典而不觉堆砌,关键在于意脉贯通——从厌弃仕途到安顿身心,由议论而入画境,最终归于平淡。它既是田园诗,也是王维“晚年惟好静”心境的自画像,代表了盛唐田园山水诗冲淡清远一路的最高水准。

作者简介

王维(701年-761年,一说699年—761年),字摩诘(jié),号摩诘居士。汉族,河东蒲州(今山西运城)人,祖籍山西祁县,唐朝诗人,有“诗佛”之称。苏轼评价其:“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开元九年(721年)中进士,任太乐丞。天宝年间,拜吏部郎中、给事中。唐肃宗乾元年间任尚书右丞,世称“王右丞”。王维是盛唐诗人的代表,今存诗400余首,重要诗作有《相思》《山居秋暝》等。王维精通佛学,受禅宗影响很大。佛教有一部《维摩诘经》,是王维名和字的由来。王维诗书画都很有名,多才多艺,音乐也很精通。与孟浩然合称“王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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