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示弟

唐代

山林吾丧我,冠带尔成人。莫学嵇康懒,且安原宪贫。

山阴多北户,泉水在东邻。缘合妄相有,性空无所亲。

安知广成子,不是老夫身。

注释

1. 示弟:写给弟弟的诗,有训示之意。王维之弟王缙(jìn)亦仕于朝。2. 吾丧我:语出《庄子·齐物论》“今者吾丧我”,指忘却形骸私我、与物俱化的境界。3. 冠带:加冠束带,指成年入仕、跻身士流。4. 嵇康懒: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自陈性情疏懒,“不涉经学”“不耐烦”,拒绝出仕。5. 原宪:孔子弟子原宪(字子思),安贫乐道,居陋室而不改其乐,后以“原宪贫”指贫而守道。6. 山阴:山的北面,指王维所居山中,非指浙江山阴。7. 北户:门窗朝北的房屋,山居实景。8. 缘合:佛教谓诸法由因缘和合而生。9. 妄相有:因妄执而有诸般假相,皆非实有。10. 性空:大乘教义,谓万法本性是空,无实体可得。11. 无所亲:无物可亲近执著,亦无可亲之处。12. 广成子:传说中黄帝时仙人,居崆峒山石室,黄帝曾问道于他,见《庄子·在宥》。13. 老夫身:诗人自指,谓自己山居悟道,俨然即广成子一流人物。

译文

我在山林间已忘却了自我,你冠带加身,正是成人立业之年。

不要学嵇康那样疏懒任诞,姑且像原宪一样安于贫贱。山北的居室门户都朝北开,清清的泉水就在东边近邻。

因缘凑合,才有虚妄的假相;本性是空,本无可亲可恋之物。怎见得那位广成子仙人,就不是如今老夫我的化身?

赏析

这首诗是王维退居辋川山中时写给弟弟的示训之作,融儒、道、释三家于一炉,是理解王维晚年思想的一把钥匙。首联“山林吾丧我,冠带尔成人”,劈头把兄弟二人置于两种人生状态的对举中:我在山林间已达到《庄子》“吾丧我”的忘我之境,你则冠带加身、正当成人立世之年。一隐一出,并无轩轾,反而是全诗布局的枢纽。颔联“莫学嵇康懒,且安原宪贫”,是长者对弟弟的具体告诫:不要学嵇康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那样疏懒任诞,也不妨像孔门弟子原宪那样安于贫贱——用一道一儒两个典故,一戒一劝,措辞亲切而立意方正。颈联“山阴多北户,泉水在东邻”转写山中生活实景:山北之屋门户朝北,清泉就在东邻,语淡而境清,正是诗人自得的隐居日常,也是对弟弟无言的感召。五六联入佛理:“缘合妄相有,性空无所亲”,谓万法皆因缘和合而妄现诸相,本性是空,本无可亲可执之物;“安知广成子,不是老夫身”更以《庄子·在宥》中黄帝问道的高古仙人广成子自比,隐然有超然物外、与道为一之意。全诗由训诫而写景而说理,层层递进,兄长之慈、隐者之乐、释道之悟打成一片,语言平白如话而理趣盎然,正是王维晚年“诗中有禅”的典型面目。

作者简介

王维(701年-761年,一说699年—761年),字摩诘(jié),号摩诘居士。汉族,河东蒲州(今山西运城)人,祖籍山西祁县,唐朝诗人,有“诗佛”之称。苏轼评价其:“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开元九年(721年)中进士,任太乐丞。天宝年间,拜吏部郎中、给事中。唐肃宗乾元年间任尚书右丞,世称“王右丞”。王维是盛唐诗人的代表,今存诗400余首,重要诗作有《相思》《山居秋暝》等。王维精通佛学,受禅宗影响很大。佛教有一部《维摩诘经》,是王维名和字的由来。王维诗书画都很有名,多才多艺,音乐也很精通。与孟浩然合称“王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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