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凉

唐代

乔木万馀株,清流贯其中。前临大川口,豁达来长风。

涟漪涵白沙,素鲔如游空。偃卧盘石上,翻涛沃微躬。

漱流复濯足,前对钓鱼翁。贪饵凡几许,徒思莲叶东。

注释

1. 纳凉:乘凉避暑。2. 乔木:高大的树木。万馀(yú)株:一万多株,极言林木之多。3. 清流:清澈的溪流。贯:贯穿、流经其中。4. 大川口:大河的出入口。5. 豁达:开阔敞亮,形容地形开朗,兼有胸怀开朗之意。长风:远风、大风。6. 涟漪(lián yī):水面的波纹。涵:包容、映带,写水波漫涵白沙。7. 素鲔(wěi):白色的鲔鱼(鲔,古指鲟鱼,此泛指水中银白之鱼)。如游空:好像游在虚空之中,极言水清见鱼之澈。8. 偃(yǎn)卧:仰卧。盘石:巨大的岩石,同“磐石”。9. 翻涛:翻涌的波浪。沃(wò):浇灌、冲浇。微躬:自己的身体,“微”,自谦之辞。10. 漱流:用流水漱口。濯(zhuó)足:洗脚。暗用《孟子·离娄上》沧浪之歌“可以濯我缨……可以濯我足”,有随缘自适、隐逸自洁之意。11. 钓鱼翁:垂钓的老翁。12. 贪饵:贪求鱼饵,以鱼贪饵上钩比喻人为利欲所诱。凡几许:到底有多少呢。13. 徒思:徒然想着。莲叶东:化用汉乐府《江南》“鱼戏莲叶东”之句,指鱼儿自在嬉游的世界,喻无忧无求的自由之境。

译文

上万株高大的树木,一道清流从林中贯穿而过。这里前临大河出口,地形开阔,长风浩浩吹来。

细波轻漾,映涵着白沙,银白的鱼儿游动,仿佛游在虚空之中。我仰卧在大石上,任翻涌的浪涛冲洗着身体。

在清流里漱漱口、洗洗脚,眼前正对着一位钓鱼老人。人像鱼贪饵那样,贪求的到底有多少呢?不过是徒然向往那莲叶东边自在嬉游的世界罢了。

赏析

《纳凉》是王维早年的写景抒怀之作,写夏日寻凉于乔木清流之间,末尾借渔翁垂钓翻出一层寓意,由消暑的闲适转入对贪欲的讥讽,是典型的“即景生悟”式写法。

开篇四句写纳凉之地的形胜。“乔木万馀株,清流贯其中”,万株高木之间一道清流穿过,大树与活水,正是消暑的天然佳境。“前临大川口,豁达来长风”,此地正当大河口,地形开阔,长风无碍地吹来。“豁达”二字兼写地势之敞与心境之畅,还未写人,先已把“凉”字布置妥帖——风从空阔处来,凉意是环境本身送出的。

“涟漪涵白沙,素鲔如游空”是全诗写景最精警的一联。清波轻漾,涵映着白沙;白色的鲔鱼在水中游动,看上去竟像游在虚空里。水清到极处,鱼便失去了水的屏障,仿佛悬浮空中——这是从实感中提炼出的错觉,是在透彻干净的观照中产生的透明感。一个“涵”字写水波包容白沙之柔,一个“空”字见水色澄澈之极,炼字极精。

“偃卧盘石上,翻涛沃微躬。漱流复濯足,前对钓鱼翁”写人的姿态:仰卧在大石之上,任翻涌的浪涛冲沃己身;又漱口涤足于清流,面前正好面对一位钓鱼老人。“漱流”“濯足”暗用《孟子》“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的隐逸之歌,点出主人公高士式的放达与随缘。人与渔翁隔水相对,一幅消夏图至此完成。

然而结联陡起波澜:“贪饵凡几许,徒思莲叶东。”诗人看着眼前钓翁,感叹人为鱼饵所诱、所贪能有几何?为几多贪饵之欲而奔忙,不过徒然梦想莲叶东边的丰饶。“贪饵”以鱼喻人——鱼贪饵而上钩,人贪利禄而自陷;“莲叶东”化用汉乐府《江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之句,那是鱼自在嬉游、无关诱饵的自由世界。全诗于是从纳凉的生理舒适,升华为对贪欲与自由的观照:能偃卧盘石、漱流濯足、无所贪饵,才是真正的清凉。

全诗对仗自然,取境澄澈,结句以乐府意象收束说理而不落言诠,是王维由山水入禅理的早期印记。

作者简介

王维(701年-761年,一说699年—761年),字摩诘(jié),号摩诘居士。汉族,河东蒲州(今山西运城)人,祖籍山西祁县,唐朝诗人,有“诗佛”之称。苏轼评价其:“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开元九年(721年)中进士,任太乐丞。天宝年间,拜吏部郎中、给事中。唐肃宗乾元年间任尚书右丞,世称“王右丞”。王维是盛唐诗人的代表,今存诗400余首,重要诗作有《相思》《山居秋暝》等。王维精通佛学,受禅宗影响很大。佛教有一部《维摩诘经》,是王维名和字的由来。王维诗书画都很有名,多才多艺,音乐也很精通。与孟浩然合称“王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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