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砑笺银粉残煤画

1. 砑（yà）笺：经过碾压磨光、光滑平整的笺纸。砑，以卵石等碾压纸张使其光滑发亮。

2. 银粉：银白色的粉末，笺纸上洒饰的银屑，亦可指画中敷色。

3. 残煤：残剩的墨。煤，指墨，古墨以烟煤制成。

4. 回文：本词为回文词，上下句互为倒读，顺读倒读皆通，为词中特殊巧体。

5. 清夜：清静冷寂的夜晚。

6. 宿燕：栖宿的燕子。

7. 归人：归来之人，指所思念的人，或梦中所见之人。

8. 自亲：自然亲近；谓人入梦来，梦中自然亲切。

砑光的笺纸上，银粉和残墨画成图画——

倒过来读：画中残墨旧粉，银屑洒满光笺。

清冷的夜里一盏孤灯明亮，

明灯下，一夜清寒。

飘落的花片惊起栖宿的燕子，

燕子惊飞，又震落花片。

亲身梦里，那人归来；

人既归来，梦中自然亲昵。

这首《菩萨蛮》是一首别开生面的回文词：全词八句两两回环——上片"砑笺银粉残煤画"倒读即为"画煤残粉银笺砑"，下片亦然，正读倒读皆成文理，形式之巧在纳兰词中绝无仅有。然而此词绝非徒逞机巧，其形式恰恰与其内容——梦中怀人、醒梦难分——达到了奇妙的同构：回环往复的句法，正像缠绵不去的相思，也像梦境与现实的互相倒影。首句"砑笺银粉残煤画"写往昔情事：砑光的笺纸上，以银粉与残墨作画，当是伊人手迹或旧日合影，字画犹存而人事已非。倒读一句"画煤残粉银笺砑"，画面在颠倒中重现，仿佛记忆的反复摩挲。"清夜一灯明，明灯一夜清"更妙：一盏孤灯照着清夜，清夜里只有明灯相伴——顺逆读来皆是同一幅枯坐图，长夜漫漫，孤清不尽。过片"片花惊宿燕，燕宿惊花片"：飘落的花瓣惊起栖宿的燕子，燕子惊飞又带落花片，因果回环，正是梦魂颠倒的写照。结拍"亲自梦归人，人归梦自亲"是全词词眼：明明是自己梦见归人，倒转来却成了"人归梦自亲"——是她入梦来，还是我寻梦去？醒耶梦耶，已不可分。纳兰以回文之体写梦忆之情，形式即内容，技巧即情感，虽为游戏笔墨，却见至情，可谓化巧为深的妙品。

纳兰性德（1655－1685），满洲人，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清代最著名词人之一。其诗词“纳兰词”在清代以至整个中国词坛上都享有很高的声誉，在中国文学史上也占有光彩夺目的一席。他生活于满汉融合时期，其贵族家庭兴衰具有关联于王朝国事的典型性。虽侍从帝王，却向往经历平淡。特殊的生活环境背景，加之个人的超逸才华，使其诗词创作呈现出独特的个性和鲜明的艺术风格。流传至今的《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富于意境，是其众多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