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楼令·塞外重九

1. 塞外：长城以北的边远地区，指词人扈从出关途中所经。

2. 重九：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古有登高、佩萸、团聚之俗。

3. 惊蓬：被风惊起的飞蓬，蓬遇风连根拔起、随风飘转，喻行旅漂泊。

4. 掠鬓稠：密集地掠过鬓边。

5. 堪愁：可以承受、安放愁绪。

6. 下南楼：走下楼阁，忆昔年重阳风雨中事。

7. 断梦：中断、零碎的梦。

8. 香魂：美人之魂，此指亡妻（或所恋之人）的魂魄。

9. 一哭休：一经哭泣便消散，谓梦中相会亦不得久。

10. 凉蝉：寒蝉，深秋的蝉，鸣声凄切。

11. 衾裯（qīn chóu）：被子和帐子（一说单被），泛指寝卧之具。

12. 霜落乌啼：霜夜乌鸦啼叫，化用张继《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

13. 浑不睡：全然不能入睡（浑，简直）。

14. 旧风流：往日的美好情事、旧日温情。

古木向着人显出一片秋意，

惊起的飞蓬稠密地掠过鬓边。

正是重阳佳节，可这塞外，何处安放得了愁绪？

记得当年那些惆怅的旧事——

也正是在风雨之中，独自走下南楼。

零断的梦又能留得住几时？

纵然梦见你的香魂，也只是一哭便消逝。

可恨那凉夜寒蝉，

空自把鸣声灌满了被衾。

霜落乌啼，我全然无法入睡，

偏偏又想起，旧日的美好温情。

这首《南楼令》题为“塞外重九”，作于纳兰性德扈从康熙帝出塞途中，时值重阳佳节，塞外古木萧森、惊蓬扑面，节序之思与悼亡之痛（其妻卢氏已逝）交并而来，是纳兰边塞词与悼亡词合流的一篇。上片从眼前写起：“古木向人秋，惊蓬掠鬓稠”，古木分明向人显示秋意，“向”字炼得极好，秋天不是静景，而是主动逼向人来；飞蓬掠过鬓发，“稠”字既写蓬草密集，也暗写鬓发之乱与愁思之密。“是重阳、何处堪愁”，重阳本应登高团聚，如今人在塞外，无处不可愁，也就无处着愁，一句顿挫，点题见情。随后宕开一层追忆：“记得当年惆怅事，正风雨，下南楼”——回想当年重阳，也曾怀着惆怅在风雨中走下南楼，昔日之愁尚有人共当，今日之愁却只剩独自咀嚼，今昔对照，暗埋悼亡之痛于“当年”二字之中。下片转入夜境与梦境：“断梦几能留，香魂一哭休”，断续的梦本已难留，纵然梦见伊人香魂，也只是一哭而逝——“香魂”二字坐实悼亡，梦不能久留，魂不敢久驻，天人永隔之痛尽在“休”字。“怪凉蝉、空满衾裯”，凉夜蝉声（或指寒蝉之鸣）嘈嘈盈耳，却在衾被之间空自回响，“怪”字无理而妙：愁人恨不能入梦，偏被凉声搅醒，故迁怒于蝉；“空满”言声满而人空。结拍“霜落乌啼浑不睡，偏想出，旧风流”，霜落乌啼（暗用张继“月落乌啼霜满天”）长夜无眠，偏偏不由自主地想起旧日的美好情事——“偏”字写尽人之不能自已：越是不堪，越是想起；越是想起，越是不堪。全词由昼入夜、由景入梦、由梦入忆，结构层层深入，炼字（向、稠、怪、偏）皆于无理处见至情，把重阳节序之愁与生死之隔打成一片，凄婉入骨，是纳兰塞外词中最见深情的一首。

纳兰性德（1655－1685），满洲人，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清代最著名词人之一。其诗词“纳兰词”在清代以至整个中国词坛上都享有很高的声誉，在中国文学史上也占有光彩夺目的一席。他生活于满汉融合时期，其贵族家庭兴衰具有关联于王朝国事的典型性。虽侍从帝王，却向往经历平淡。特殊的生活环境背景，加之个人的超逸才华，使其诗词创作呈现出独特的个性和鲜明的艺术风格。流传至今的《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富于意境，是其众多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