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寺公孙合汗衫・上小楼
元代 张国宾
甚风儿便吹他到来?也有日重还乡界。
则俺这烦烦恼恼,哭哭啼啼,想杀我儿也怨怨哀哀。
到如今可也便欢欢爱爱,潇潇洒洒,无妨无碍。
(小末云)兀那老的,你说甚么那?(正末云)生忿忤逆的贼也。
(唱)哎!怎把这双老爹娘做外人看待?(卜儿云)老的,他正是我的儿。
(小末云)兀那老的,你说甚么我的儿?我且问你,你那儿可姓甚么那?(正末云)我的儿姓张,叫做张孝友。
(小末云)兀的你孩儿姓张,是张孝友。
我姓陈,是陈豹。
你怎生说我是你的儿?(卜儿云)呀!他改了姓也。
(小末云)你的孩儿去时,多大年纪?(正末云)他去时三十岁也,去了十八年,如今该四十八岁。
(小末云)你的孩儿去时三十岁,去了十八年,如今该四十八岁,这等说将起来,你那孩儿去时节我还不曾出世哩。
(正末云)婆婆,不是了也。
(卜儿云)我道不是了么。
(正末云)可不道你这眼是琉璃葫芦儿?(卜儿云)则才寺门前挤破了也。
(小末云)兀那老的,你那孩儿怎生与下官面貌相似?你试说与我听咱。
(正末云)官人听我说波。
(唱)。
注释
1. 上小楼:中吕宫曲牌名,多用于叙事抒情的中段。
2. 甚风儿:哪阵风,诨语,惊讶于人从何处而来;元曲习用语。
3. 乡界:家乡地界。
4. 生忿忤逆:不孝、忤逆父母;"生忿"即不孝顺,骂儿子口吻,恨中含爱。
5. 小末:元杂剧角色,扮演少年男子,此处扮张员外之孙(张孝友之子,随陈虎姓陈名豹)。
6. 正末:元杂剧男主角,此处扮张员外(张义)。
7. 张孝友:张员外独子,十八年前被陈虎拐带离家,一去不返。
8. 琉璃葫芦儿:琉璃做的葫芦,明亮透明,反衬"眼明"却认错人的自嘲;琉璃,古时半透明宝石类饰料。
9. 挤破了:指在寺门前人多拥挤中被碰坏,卜儿接语的诨趣答话。
10. 可不道:岂不正是说、可不是;元曲引出熟语的反诘句式。
译文
是哪阵风把你吹到这里来的?也盼着有朝一日重回故乡。
只叫我烦烦恼恼、哭哭啼啼,想死我那孩儿啊,怨怨哀哀。
到如今却又欢欢喜喜、亲亲爱爱,潇潇洒洒,无拘无碍。
(小末说:老头儿,你说什么呢?)(正末说:生忿忤逆的贼啊!)(唱)哎!怎么把这双老爹娘当作外人看待?(卜儿说:老头子,他正是我的儿。)(小末说:老头儿,你说什么"我的儿"?我问你,你那儿子姓什么?)(正末说:我儿姓张,叫张孝友。)(小末说:你孩儿姓张叫张孝友;我姓陈,叫陈豹,你怎么说我是你的儿?)(卜儿说:呀!他改姓了。)(小末说:你孩儿走时多大年纪?)(正末说:他去时三十岁,去了十八年,如今该四十八岁。)(小末说:这样说来,你那儿子走的时候我还没出世呢。)(正末说:婆婆,认错了。)(卜儿说:我就说认错了嘛。)(正末说:可不是说,你这眼睛是琉璃葫芦儿?(卜儿说:方才在寺门前就挤破了。)(小末说:老头儿,你那孩儿怎么和下官面貌相似?你说给我听。)(正末说:官人听我说。)(唱。)
赏析
这支〔上小楼〕处于全剧认亲大关目的正中,曲词与宾白交织,把"错认—惊疑—自解"的戏剧波澜写得跌宕有致。曲的前六句自抒怀抱:"甚风儿便吹他到来?也有日重还乡界",以"甚风儿"(哪阵风)的诨俗口吻写惊喜交集——相貌酷似儿子的少年官员骤然出现在眼前,老父恍惚以为爱子归来;接着"烦烦恼恼,哭哭啼啼,想杀我儿也怨怨哀哀"与"欢欢爱爱,潇潇洒洒,无妨无碍"两组叠字对举,前三句写十八年思子之苦,后三句写此刻疑似重逢之乐,一悲一喜,声情摇曳,叠字连绵处如闻老泪笑声,是元曲"叠字体"的妙用。中间夹白尤见戏剧机趣:老父情急唤儿,自称"生忿忤逆的贼"(恨中带爱),问姓问年,一层层盘剥——儿姓张名孝友,此儿却姓陈名豹;儿去时三十,去了十八年,此儿尚未出世——盘诘越细,错认越确,而血脉之真(面貌相似)又教人不能不信,悬念与解疑相辅而行。"可不道你这眼是琉璃葫芦儿"一句,以琉璃喻眼之明亮却看错,谑语解嘲,悲中带笑,正是本色当行。末句"怎把这双老爹娘做外人看待"收束曲情,怨詈之中全是孺慕。此曲曲白相生、悲喜错落,把久别、错认、将圆未圆的关目张力发挥到极处。
作者简介
张国宾,元代曲家。其作品多见于元曲、散曲或杂剧系统,题材涉及历史传说、市井生活、爱情离合、神仙道化与人生感慨,语言重曲辞声律和舞台表达。生平资料仍可结合曲目来源继续细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