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吕・上小楼钱塘感旧

元代

虚名仕途,微官苟禄。

愁里南闽,客里东吴,梦里西湖。

到寓居,问士夫,都为鬼录,消磨尽旧时人物。

题小卿双渐苏卿告覆,金山题句。

行哭行啼,行想行思,行写行读。

自应举,赴帝都,双郎何处,又随将贩茶人去。

西湖宴饮人凭画阑,舟横锦岸。

一线苏堤,两点高峰,四面湖山。

玉筝弹,彩袖弯,红牙轻按,直吃的酒阑人散。

春日闺怨伤春病体,残春天气。

萦损柔肠,蹙损双蛾,瘦损香肌。

唤小梅,你快疾,重门深闭,怕莺花笑人憔悴。

西湖泛舟骄骢锦鞯,轻罗彩扇。

帘卷东风,花绽香云,柳吐晴烟。

泛画船,列骑筵,笙箫一片,人都在水晶宫殿。

春残离思春光正浓,莺声相送。

人云兰堂,尘锁妆台,画罨帘栊。

锦帐中,翠被空,无人相共,央及煞绿窗春梦。

佳人送别鸳鸯共栖,鸾凤相配。

夜夜同衾,朝朝同乐,步步相随。

猛可里,个厮离,相留无计,登时间粉憔脂悴。

佳人话旧幽栏小轩,闲庭深院。

同向书帏,共坐吟窗,对理冰弦。

想在先,忆去年,今番相见,思量的人眼前活现。

青楼妓怨正如鱼似水,早无仁无义。

使了钱物,置了鞍马,做了衣袂。

使见识,觅厮离,将咱抛弃,闪的人脊筋儿着地。

闺庭恨别相知笑他,傍人毁骂。

谢馆秦楼,柳陌花街,浪酒闲茶。

若到家,下的马,如何干罢?和这吃敲才慢慢的说话。

章台怨妓将咱撒开,和人伴怪。

误了功名,弃了妻男,废了田宅。

想起来,甚颇耐,当时欢爱。

都撇在九霄云外。

注释

1. 吴仁卿:即吴弘道,元代散曲家,号克斋,蒲阴(今河北安国一带)人,曾任江西省检校掾史。

2. 苟禄:苟且领取俸禄,谓做小官混饭吃。

3. 南闽、东吴、西湖:泛指作者宦游所历之地;东吴指今苏南一带,西湖代指杭州。

4. 鬼录:死者的名册,谓人已死去;语出曹丕《与吴质书》"观其姓名,已为鬼录"。

5. 双渐苏卿:元代流行的故事,书生双渐与妓女苏小卿相恋,苏卿被茶商冯魁夺去,后二人终成眷属,为散曲常用题材。

6. 告覆:呈报、诉说,此指题咏其事的文字。

7. 行:宋元口语,一面……一面之意,"行哭行啼"即边哭边啼。

8. 贩茶人:指茶商冯魁。

9. 红牙:红色拍板,歌宴上按拍之具。

10. 双蛾:女子的一双眉毛。

11. 闪:宋元口语,抛撇、丢下。

12. 脊筋儿着地:俗语,形容人跌坐失意、狼狈至极。

13. 吃敲才:詈语,该打的家伙。

14. 颇耐:不可忍耐,"甚颇耐"犹言想起来真叫人气闷。

15. 章台:汉代长安街名,后代指妓女聚居之所。

译文

为虚名奔走仕途,做小官苟且食禄。

忧愁里在南闽,作客时在东吴,梦魂萦绕的是西湖。

到旧日寓居之地,向故旧打听,都说故人多已成了鬼录,

旧时的人物消磨殆尽。

题咏双渐苏卿的故事,金山寺上题句。

一路哭一路啼,一路想一路思,一路写一路读。

当初自己应举,赶赴帝都,

双郎如今在哪里?她又跟着贩茶的人去了。

西湖宴饮的人凭倚画栏,游船横在锦缎般的岸边。

一线苏堤,两座高峰,四面湖山。

玉筝弹奏,彩袖翻卷,红牙板轻轻按拍,

直吃到酒尽人散。

春日闺怨:伤春病体,正当残春天气。

柔肠萦绕得愁损,双眉蹙得紧皱,香肌瘦得单薄。

唤一声小梅,你快些,把重重门户深深闭上,

怕那莺啼花开的景致,笑人这般憔悴。

西湖泛舟:骏马配着锦绣鞍鞯,手执轻罗彩扇。

东风卷起帘幕,花开如香云堆涌,柳枝吐出晴日烟丝。

泛着画船,摆开骑从筵席,笙箫之声连成一片,

人仿佛都在水晶宫殿之中。

春残离思:春光正浓,黄莺声声相送。

人说兰堂依旧,却尘土锁住妆台,烟霭遮掩帘栊。

锦帐空寂,翠被空冷,无人相伴,

只落得全凭绿窗下的一场春梦了。

佳人送别:像鸳鸯共栖,鸾凤相配,

夜夜同衾,朝朝同乐,步步相随。

猛然间要分离,相留又无计可施,

一时间便粉憔脂悴、容颜黯淡。

佳人话旧:幽静栏杆小小轩窗,闲庭深深院落。

同在书帏之下,共坐吟窗之前,对坐调理琴弦。

想那当初,回忆去年,今日重新相见,

思念的人仿佛活现在眼前。

青楼妓怨:明明好得如鱼似水,早早地却无仁无义。

使了我的钱物,置了我的鞍马,做了我的衣袂。

使手段,寻机由头,将我抛弃,

闪得我跌坐尘埃、狼狈不堪。

闺庭恨别:相知的人笑他,旁人毁骂他。

逛的是谢馆秦楼、柳陌花街,饮的是浪酒闲茶。

若回到家里,下了马,

如何与你干休?且同这该打的家伙慢慢地算账说话。

章台怨妓:将我撇开,却与人假装亲昵。

误了功名,抛了妻儿,荒了田宅。

想起来真叫人不能忍耐,当初的欢爱,

全都撇到了九霄云外。

赏析

这是吴仁卿以中吕【上小楼】诸调写就的一组钱塘(杭州)感旧套曲,由多个短章缀连,题材杂糅而主脑分明:游杭州、忆旧人、感世情。开篇"虚名仕途,微官苟禄"先自道身世——为虚名奔走仕途,靠小官苟且食禄,是元人厌弃吏途的普遍心声;继而"愁里南闽,客里东吴,梦里西湖"鼎足为三,以南闽(贬谪愁苦)、东吴(作客漂泊)、西湖(梦寐难忘)三个地名排比,写一生行踪,而真正安顿心灵的地方只在梦里,炼字在"愁""客""梦"三字层层递减现实、递增怅惘。"问士夫,都为鬼录,消磨尽旧时人物"最见苍凉:向故旧打听,昔日人物多已登入鬼箓,钱塘感旧,感的是死生契阔。以下诸章转入市井情事:题双渐苏卿故事(书生与茶商争妓的元代流行题材)、"行哭行啼,行想行思,行写行读"连用六个"行"字(一面……一面),写痴情人的百态;"自应举,赴帝都,双郎何处,又随将贩茶人去"叹佳人终随富商去,讥刺金钱压倒才情;再写西湖宴饮泛舟、画阑锦岸、玉筝彩袖,极场面的繁华;又写闺中伤春、"唤小梅,你快疾,重门深闭,怕莺花笑人憔悴",闺怨写得痴绝;以及青楼怨、送别、话旧诸段,"闪的人脊筋儿着地""吃敲才"等市井俚语毕肖人物口吻。全篇以钱塘为背景,把文人失意、旧游零落与市井悲欢织成一幅元代杭州的风俗长卷,语言雅俗并陈,情感在感慨与谐谑之间,正是元散曲感旧抒怀的当行本色。

作者简介

吴仁卿,元代曲家。其作品多见于元曲、散曲或杂剧系统,题材涉及历史传说、市井生活、爱情离合、神仙道化与人生感慨,重视曲辞声律和舞台表现。生平细节后续仍可结合曲目来源继续校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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